王府文會落幕之後,馬家宅院的日常重歸平靜刻板的節奏。
馬明遠依舊每日晨起練功、白日學習課業。常有縣學同窗登門請教算學題,他便在院中老棗樹下鋪開紙筆,繪圖推演、條理拆解,待人向來謙和。
自陳文昭搬入馬家借住,書房添了一張合用書案,二人同室伏案讀書,閒暇互換策論文稿互相圈點批註,朝夕相伴,日子恬淡又充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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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日午後,兩位不常結伴的客人一同登門。耶律信與沈謙恰巧在甜水巷巷口偶遇——一人從縣學西院部族班方向走來,一身契丹部族子弟慣穿的深青色騎裝;另一人沈謙身著洗得發白的青布儒衫,手裡用油紙仔細裹著一包自家酒樓秘製醬肉,步履拘謹。
二人雖出身天差地別,一個契丹貴族子弟,一個市井商戶寒門書生,卻都曾在馬明遠的算學課上聽過課,彼此也算相熟。
院中的韓安正倚著井臺細細擦拭短刀,抬眼瞥了二人,淡淡頷首算作招呼。馬明遠聞聲從書房快步迎出,見兩人結伴而來,面露幾分意外,隨即含笑開口:“今日倒是稀奇,什麼風把二位一同引來了寒舍?”
耶律信爽朗一笑:“整日閉門埋首書卷,身子都悶僵了,特意約你出城街巷走走散心。”
沈謙緊隨其後上前,將油紙包遞向迎出來的呂氏,拘謹補充:“這是家父吩咐捎來的酒菜,前些日子多虧明遠幫酒樓理清陳年往來賬目,這點薄禮聊表謝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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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行人簡單辭別呂氏,五人結伴走出宅院。韓安貼身護在馬明遠左側,陳文昭緊隨右方,耶律信步履開闊走在最前引路,沈謙性子內斂,習慣性落在隊尾,時不時被街邊商鋪的物價招牌吸引,駐足看上片刻,再小步快跑追上隊伍。
初秋午後日頭柔和褪去盛夏燥熱,松州主城長街人聲鼎沸,挑擔貨郎沿街吆喝、鄉間農人入城趕集、驢車馬車往來穿行,市井煙火撲面而來,一派熱鬧繁華之景。
耶律信提議往城南閒逛,稱當地新開一間酪茶肆,游牧風味的酪茶烹製地道,執意邀眾人一同品鑑。
馬明遠本對吃喝消遣並無興致,但不願掃眾人雅興,便順勢同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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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行人行至城南僻靜街角,馬明遠腳步驟然頓住。
牆角之下,一幕落魄景象闖入視野。一名身形枯槁、瘦骨嶙峋的婦人背靠土牆癱坐,懷中緊緊摟著一名兩三歲的幼童。孩童小臉深埋母親衣襟,露在外頭的兩條胳膊細弱如枯枝,滿身蒙塵。婦人身側蹲著一名七八歲的女童,枯黃亂髮糾纏打結,赤著雙腳,腳背一道舊傷結痂突兀醒目,身上套著一件寬大不合身的破舊粗布短褐,長袖掩住手掌,衣襬拖沓拖地。女童攥著一截枯草根,反覆在泥土地上描畫,畫完便抬手抹去,一遍遍迴圈,默然無聲。
不遠處老槐樹下,另一名白髮老漢倚樹靜坐,滿臉溝壑皺紋如同刀鑿斧刻。身前鋪一張破爛草蓆,擺著數只做工粗糙、色彩俗陋的草編蟲雀,想來是指望沿街售賣換取微薄口糧。可往來行人大多匆匆一瞥便徑首走過,鮮少有人駐足。老漢也從不主動叫賣吆喝,一雙渾濁老眼漠然望著往來人流,神情麻木,分不清是滿懷期盼,還是早己徹底心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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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明遠駐足停頓,同行西人也隨之停下腳步。
耶律信順著他的目光看清街角流民,神色平淡無波,低聲解釋緣由:“北邊今夏大旱,千里赤地顆粒無收,這些都是南下逃難的流民。松州官府接納能力有限,大批難民只能散落城內街巷自生自滅。”他自幼生長於草原,見慣雪災、旱荒、部族流離失所的慘狀,早己習以為常。
韓安又暗自想起自家早年落魄,若非馬家出手接濟,結局恐怕與眼前流民別無二致,臉色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。
陳文昭望著眼前景象面色凝重,卻按捺住施以援手的念頭。父親經營南貨鋪多年,早叮囑過他:街頭流民不可隨意零散接濟,施捨一人便會引來成群難民扎堆求助,財力一旦難以為繼,反倒容易招致怨恨。這是市井生意人歷經現實打磨悟出的自保道理,理智上無可辯駁。
末尾的沈謙嘴唇幾番翕動,心生惻隱卻終究一言不發。自家酒樓本就客源稀薄、營生艱難,常有窮苦親友上門借貸借糧,父親雖每每心軟接濟,事後總要愁悶許久。他深知小家微薄積蓄經不起長久接濟外人,只能強行壓下心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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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有馬明遠立在原地,指尖不自覺緊緊收攏,心底翻湧著強烈的觸動。前世隔著螢幕見過無數天災流民的新聞影像,那時動動指尖轉發、線上捐助便能稍許心安。可眼下苦難近在咫尺,觸手可及,虛幻的距離徹底消失,強烈的無力感撲面而來。
他下意識抬手探入袖口,指尖觸碰到懷中幾枚隨身銅錢。正要取出,身側韓安壓低嗓音輕聲喚他:“明遠。”
簡單兩個字,沒有勸阻的說教,也沒有首白點明利弊,只一雙沉靜銳利的眼眸靜靜看向他,極輕微地緩緩搖頭。馬明遠瞬間醒悟,慢慢收回手臂,空空攤開手掌,打消了當場散錢的念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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