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明遠側身避讓對方大禮,躬身拱手回禮,恭敬將劉氏父子引入賬房。
其餘來客亦緊隨而入,片刻間賬房之內人頭攢動,甲乙丙丁西班生員齊聚,城南布莊掌櫃攜子而來,衙門胥吏帶侄子求教,甚至有鄰縣遠道而來的廩生,聽聞松州有神童精研算學、授業獨到,特地僱賃驢車奔波百里專程拜訪。
大半日光景過後,賬房座無虛席,遲來之人只得擠在門口站立等候,無一人心生怨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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呂氏悄悄探頭望了眼賬房內密密麻麻的人影,連忙收回腳步折返灶房,抬手用圍裙擦去額角汗珠。
灶臺上三口鐵鍋各司其職:一鍋沸水專供沏茶,一鍋溫著粟米稀粥以備來客空腹墊飢,還有一鍋慢熬綠豆湯,專為消解秋老虎酷暑,供給院中等候之人解渴納涼。
秋日午後暑氣依舊逼人,院中棗樹樹蔭有限,扎堆等候的來客雖以衣袖扇風祛熱,神色卻依舊耐心十足——登門求教本就該恪守晚輩本分,無人敢肆意喧譁焦躁。
就在此時,馬雲海匆匆自作坊院門步入。他原本前往城東各處鋪面核查賬目,聽聞老宅作坊訪客雲集、人滿為患,當即擱置手頭事務急忙趕回。
入院便見院內賓客滿座,賬房窗欞半開,馬明遠清朗平緩的講學聲悠悠傳出,少年立於木板之前,手持炭條勾勒勾股幾何圖形,滿堂來客屏息凝神,鴉雀無聲。
呂氏快步上前,低聲將連日登門的盛況細細告知。
馬雲海聽罷並未貿然入內驚擾講學,隻立於門縫之外靜靜凝望片刻,隨後退至院落角落,主動招呼久候在外的賓客——吩咐作坊夥計增設板凳、續添茶水,取出庫房存放的乾果小食分予眾人充飢,又遣趙強折返甜水巷老宅,搬來大量筆墨紙張,供來客隨手抄錄講義文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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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至暮色沉沉浸染街巷,最後一名鄰縣廩生方才戀戀不捨辭別。
此人整整糾纏馬明遠請教半日天元術難題,臨行懷揣厚厚一摞手抄講義,滿心歡喜登上驢車絕塵而去。
馬明遠逐一收拾案几凳具,擦拭乾淨木板炭痕,步出賬房,便見父親獨自靜坐棗樹下石墩之上,手中一碗涼茶早己涼透,眉眼間卻藏不住真切舒展的笑意。
馬明遠緩步上前落座身旁,靜默片刻輕聲開口:“爹,連日這般喧鬧,拖累家中上下不得安寧。本是假期清閒時日,反倒讓宅院淪為鬧市。”
馬雲海轉頭望向兒子,並未糾結“拖累”二字。
他放下茶碗,胸腔翻湧著質樸又濃烈的欣喜,低聲朗笑出聲:“傻孩子,這是天大的喜事,何來拖累一說?旁人登門送禮求教,送來的不只是物件,更是人情臉面。你身在縣學求學,單憑埋頭苦讀遠遠不夠,人脈聲望亦是立身根基。這些生員、各家父輩長輩,皆是你日後立足松州士林的依仗。眾人甘願登門求教,是敬重你的才學,更是瞧得起咱們馬家,這是實打實的光耀門楣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愈發沉穩鄭重:“你素來心思細膩,總念著怕拖累家中。今日爹把話說開——你自出世以來,從未拖累過半分家門。你帶給馬家的前程榮光,遠比我早年在庫房埋頭理賬、奔波營生厚重百倍。只管安心講學讀書,外頭迎來送往、居家雜務諸事,有爹一力扛著,不必多慮。”
馬明遠望著父親眼底不加掩飾的驕傲期許,心中暖意翻湧,默然頷首。
他伸手接過那碗涼茶一飲而盡,放下空碗,轉身走向灶房。母親仍在收拾碗碟,灶膛餘火明明滅滅,煙火氣息安穩綿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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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後數日,登門求教之人絡繹不絕不曾間斷。
縣學生員、鄰縣赴考士子、商號東家子弟、衙門差役後輩接踵而至。臨近假期尾聲、縣學開學在即,眾人盡數抓緊最後閒暇時日梳理積攢的算學疑點。
馬明遠日日坐鎮賬房授課,陳文昭負責分發講義、謄抄筆錄,韓安守於院門規整秩序、分批放行來客。
馬雲海索性將鋪面巡查事務託付管事,整日留守作坊應酬賓客,雖言辭木訥不善交際,卻藉著端茶待客的機緣,與一眾訪客父輩慢慢熟絡往來。
呂氏在後廚日夜操勞不休,每每途經賬房門外,聽見兒子從容清晰的講學之聲與滿堂安靜聆聽的動靜,一身疲憊盡數消散,步履也愈發輕快安穩。
整座宅院看似喧囂繁雜,卻處處透著蒸蒸日上的朝氣與希望。
)完章本(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