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著好幾日，馬明遠每日早晚各騰出一個時辰，緩步穿行松州城內各處偏僻地界。
他不流連鬧市商鋪，不入茶樓酒肆，專揀城牆根隘巷、河灘荒灘、廢棄舊官倉後方這類人跡罕至的角落踏勘探查。
每逢馬明遠蹲身丈量溝渠淤泥深淺、俯身檢視穢物堆積厚薄時，韓安便默默挪至上風口，替他遮擋刺鼻腥穢，恪守本分，不多言半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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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日走查下來，城內街巷隨地傾倒的糞汙、淤堵發臭的排水溝渠、夏日常發疫病的隱患，城外大片因土質貧瘠常年撂荒的官屬河灘空地，還有城門口日日絡繹不絕、拖家帶口飢寒漂泊的流民，一樁樁景象盡數刻進馬明遠心裡。
他心中己然敲定全盤思路：要興辦一樁純靠體力勞作、門檻極低的營生，無需精巧手藝，凡壯年有力氣者便可入職；前期投入微薄，置辦木桶、板車、農具便能開張；最要緊是能夠整戶接納逃難流民，青壯男子可做重活，婦人、半大稚童與老弱長輩各有輕便差事安置，讓一戶人家全員皆有餬口依託。
至於這樁行當盈利厚薄，反倒無關緊要，即便僅能收支相抵、養活僱工便足矣。
前世根植於心的處世準則從未淡去：窮則獨善其身，達則兼濟一方。
昔日他身無長力、無從施展抱負，如今依託馬家宗族根基，縱然只在邊陲小城松州擁有微薄力量，也想躬身一試，消解眼下流民困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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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番實地勘察梳理，一條前人從未在松州落地的生計路子，在他腦中徹底成型。
大宋汴京、臨安這類百萬人口大都會，早己形成成熟規整的糞穢清運行當，業內從業者喚作“傾腳頭”，以街巷片區劃分地界，挨家收取百姓馬桶糞溺，集中堆漚腐熟後賣給城郊農戶作良田基肥，利潤豐厚，坊間不乏靠此行業置大宅、捐官身的富庶從業者。可繁華中原大都會的成熟業態，在邊關松州全然一片空白。
松州全城民戶不過萬餘，坊巷排布零散雜亂，州府街道司僅有寥寥數名老卒差役，只負責主幹道簡單灑掃保潔，民宅私巷馬桶穢物、日常汙水從無專人統一清運管束。
城中百姓圖便利隨意沿街潑灑汙物，街巷溝渠常年淤塞不通，每至盛夏酷暑，臭氣瀰漫全城，瘟疫、時疫極易滋生蔓延。
城外河灘大片官荒沙地地力瘠薄，本地農戶寧可遠赴數十里深山墾荒，也不願耗費心力改造這片灘塗荒地。
州府衙門年年行文號召疏浚溝渠、積肥開荒，奈何人手匱乏、府庫經費拮据，政令終究淪為一紙空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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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明遠尋一處河灘平地蹲坐，拾起枯枝在沙土上圈圈勾畫，一筆一劃拆解整套產業閉環。
先申領城外閒置官荒地塊，開挖磚石砌壁、加蓋木棚防雨的密閉窖糞池，摻入秸稈、灶灰分層堆疊密閉發酵兩月，製出肥力溫和不傷禾苗的熟糞肥，遠勝農戶自家簡易漚制的土雜肥。
打造數輛畜力雙輪糞車，將松州全城街巷劃為西大固定片區，招募流民編組定崗、定時逐戶上門收運穢物。
人力分層各司其職：青壯年外勤奔走收糞，體弱中年男子駐守糞池翻拌物料、看管窖池，婦女負責洗刷糞具、縫製遮擋糞桶的布簾。但凡一戶流民家中有一名勞力入工，全家便可就近安頓落腳。
產出的腐熟糞肥優先供給流民集體開墾的河灘圩田，改良貧瘠沙土、提升糧食畝產，屯田收穫的穀物首接折算為僱工口糧工錢，不必馬傢俬倉持續無償賑濟。富餘肥料按村落、圩區簽訂長期供貨契約，平價批次售賣周邊鄉民農戶，細水長流穩固營收，把一門市井微末營生做成長久實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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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路謀劃周全，馬明遠卻十分清楚，此事萬萬不能以馬家本家名義出面操持。
馬家世代耕讀，宗族子弟以科舉入仕為立身根本。
他本人年少入縣學求學，前段時間王府文會之上，更被王老太爺當眾誇讚立論務實、言之有物，在松州士林圈層積攢下不俗口碑。
父親經營冰滷商鋪，乃是正經商賈行當，雖不算士族清貴，卻也體面乾淨。
一旦傳出馬家暗中壟斷全城糞穢清運這等腌臢營生，他苦心維繫計程車林名望頃刻間便會淪為全城笑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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