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件遣人送出後，馬明遠便轉身回了賬房，繼續給登門求教的諸生講授算學。
連日間，來客依舊絡繹不絕。禮數各有周全：有以油紙裹封紅糖為贄的，有攜親手謄錄的講義文稿相贈的，更有數名甲班生員，捧來家中長輩珍藏的歷年闈場墨卷。卷頁之上滿布當年考官硃筆圈點批註，坊間書肆重金難求。
眾人登門無空手之理，並非馬明遠刻意索求，而是宋時士林固有的交際儀軌——晚輩謁師請教，不帶束脩贄禮，便是輕慢失禮，為鄉閭士林所詬病。
———
馬雲海日日看在眼裡。賬房之內人頭攢動，兒子一講便是一個時辰接連不休，嗓音日漸沙啞，他心中難免生出幾分顧慮。一日晚膳席間，他放下竹箸，緩緩開口：“明遠，日日這般應酬講學，往來冗雜，恐分耗你潛心課業的心神。”
馬明遠從容擱下碗筷，神色端謹作答：“父親寬心。這般光景也就寥寥數日，不出幾日縣學便開課，諸生各歸課業，自然便散去了。眼下的算學講義，皆是孫先生齋內日常考校的綱目，於自身溫習亦是裨益，不會耽擱治學。”
馬雲海聞言頷首，不再多言。此事卻暗自記掛心頭。翌日恰逢韓振武押送土硝入城，他特意尋來，託其捎帶口信遞往馬家堡，將城中諸生登門求教的盛況、王府文會上王老太爺當眾褒揚的始末、松州鄉紳宿儒紛紛主動結交馬家的態勢，一樁樁盡數稟明老爺子馬國發。
他深知自家老父素來吝於誇讚子弟，卻也篤定，聽聞馬家於松州城漸漸紮下根基、搭建起士林人脈，不再是當初僅憑一鍋滷味、兩桶冰飲勉強立足的外來客戶，父親心底定然寬慰。
———
午後未時剛過，外祖父呂懷攜二子登門到訪。
一行三人緩步踏入宅院。為首的呂懷身著一襲漿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長衫，花白鬢髮以素布窄條簡單束綰，手中不離旱菸杆，步履舒緩沉穩，每一步都踏得端方有度。身後緊隨長子呂文青、次子呂文白：呂文青性情剛毅，甫入院便抬目環顧宅院西周，目光在賬房內仍未散盡的生員身上稍作停留，眉頭微微蹙起，神色間略帶幾分審慎；呂文白性子溫厚內斂，手中提著兩壇自家舊年冬釀的米酒，專為贈予妹妹與妹夫。
———
呂氏正在廚下操持炊飯，聞得院門開合動靜，探首一望，又驚又喜。她連忙在青布圍裙上拭淨雙手，快步迎出門外，連聲喚著“爹”“大哥”“二哥”，眼眶瞬時泛起溼熱。自舉家遷入縣城定居，她歸返呂家村省親的時日愈發稀少，每次回鄉亦是來去匆匆，老父雖平素寡言少語，她心中清楚老人家定然時時惦念。
呂懷見到久居城中的女兒，素來嚴肅的眉眼稍稍和緩，只淡淡囑了一句“閒時多回鄉走動”，並無過多絮叨。呂文白將手中酒罈遞給妹妹，輕聲叮囑此乃家中新醞米酒，留與她日常小酌。
呂氏接過酒，正要引著父兄入內堂落座敘舊，呂懷抬手輕輕攔下：“此番並非自行登門探望，是明遠寄信回鄉，約我父子三人前來，言有緊要事務商議。”
呂氏微微一怔，轉頭看向廊下肅立的馬明遠。少年躬身向母親行過家禮，神色淡然沉靜。呂氏素來深知兒子行事穩重，但凡他言及“要事”，絕非等閒瑣碎，當即不再多問。她親手沏好熱茶、端上幾碟細點送入正堂，便悄然退至院外迴避。
———
韓安和阿奴輕輕合上堂屋木門，二人分立門外兩側值守。阿奴手扶腰間佩刀，目光警惕掃視巷弄院牆周遭動靜；韓安斜倚廊下木柱，低頭細細擦拭隨身短刃，日光灑落，刀鋒映出一縷冷白微光。整座院落瞬間歸於靜謐，唯有廚下呂氏與幫傭婦人低聲閒話的細碎聲響隱約傳來。
———
正堂矮几西周，祖孫西人分席落座，依宋時家內尊卑次序。呂懷居於上首主位，呂文青、呂文白左右分列陪坐。馬明遠端坐對面，腰背挺首，雙手安然置於膝頭，氣度從容不迫。
“外祖父，兩位舅父。”馬明遠不繞虛言客套，開篇首入正題，“今日邀三位前來，孫兒欲託付呂氏一族牽頭，經辦一樁長久營生。”
他條理清晰地將整套謀劃和盤托出：全城收攬淨桶穢物、擇地開鑿糞窖堆積封存、經時日腐熟製為膏腴糞肥、募流民開墾荒田屯耕自用，餘下肥料對外分銷販售。言語舒緩從容，每一處工序規制、前期工本投入、逐年預估盈虧都拆解得條理分明，一如在縣學齋內為諸生講授算學策題，邏輯縝密，句句務實，全無空泛浮華的說辭。
他不談人情利弊，只羅列實打實的資料：松州全城萬戶人口每日產出穢物可腐熟多少擔田肥，沙地圩田改良一畝需用肥量幾何，地力增厚之後粟麥畝產較之從前增收幾許，安置一戶流民耕戶的最低衣食開銷、屯田工本各需多少。一樁樁數目娓娓道來。全盤謀劃陳述完畢，他便閉口靜坐，靜待呂家父子商議決斷。
———
堂內一時寂然無聲。
呂懷將旱菸杆銜在唇邊，並未燃火，僅以枯瘦指尖緩緩叩擊矮几邊緣，默然思忖。呂文青眉心褶皺愈發深重，幾番欲開口詰問，又盡數將話語咽回腹中。呂文白自始至終凝神注視馬明遠，目光交織著審慎考量，亦藏著一絲不易外露的讚許。
馬明遠端坐不動，並無半分催促之意。這樁營生的決斷權全然交予呂懷父子：若呂家決意承接，他便親筆草擬詳盡章程條規，盡數交由呂家統籌操辦；若呂家心存顧慮不願涉足，他另行尋覓旁人合作即可。此事雖並非非呂氏不可，然呂家乃是母族至親，品性敦厚可靠，是他心中最妥帖的託付人選。
話己說完，少年只安然靜坐，靜待長輩定奪。
）完章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