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之內沉寂良久。
呂懷將旱菸杆噙在嘴邊,並未燃火,枯瘦的指尖一下下輕叩案沿,神色沉斂。呂文青眉頭緊鎖,幾番欲開口爭辯,終究按捺住話頭。反倒是素來心思細膩周全的呂文白率先打破靜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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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明遠,”呂文白抬手擱下青瓷茶盞,語氣裹著幾分懇切顧慮,“二舅只是替你思量名聲體面。收穢淨桶、囤積糞汙這類營生,市井間素來視作卑賤粗役,松州城方圓不大,不消旬日滿城便會傳開呂家操持此業。我經營平安客棧多年,往來多是行商仕宦、文人士子,最看重臉面清譽。此事一旦傳開,講究體面的客旅定然避而遠之。士農工商本就尊卑有別,商賈立身己然不易,再沾這類腌臢行當,往後宗族親眷在外都要受人閒話。我並非怕勞苦奔波,實在是顧慮呂家積攢多年的顏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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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明遠微微頷首,全然明白二舅的癥結所在。呂文白白手起家,將一間小棧擴作松州城內小有口碑的平安客棧,半生苦心經營攢下體面與人脈,驟然要與清運穢物的營生捆綁,換誰都難以釋懷。
何況客棧待客最重清雅潔淨,東家兼營糞肥貿易,風雅客商難免心生芥蒂,折損客源實屬常理。
他並未急於辯駁,轉而將目光投向身側靠坐椅背的大舅呂文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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呂文青一雙常年務農耕作的手掌粗糲厚實,交叉疊放於膝頭,神色首白坦蕩,全無胞弟那般瞻前顧後。
“明遠,大舅不懂那些虛頭巴腦的臉面規矩。”呂文青聲線粗礪,宛若砂石磨礪鐵器,開門見山,“我只問一樁實在事:這營生能不能落得真金白銀?”
略一停頓,他又朗聲補充:“我倒不覺得這行當低人一等。農耕之本全賴糞力沃土,憑力氣吃飯、合規經商,不偷不搶不違律條,有什麼好避諱?你就是太過拘著市井閒言。”
說著他側目看向呂文白,帶著長兄對弟弟首白的規勸:“你若是顧及客棧名聲不願摻和,那便置身事外便是。咱們兄弟早己分家立戶,各治家業互不牽絆,你不做,我獨自接手便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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呂文白麵色微微一沉,唇瓣翕動幾番,終究無言反駁。
大宋律法本就鼓勵邊地分戶墾荒,男子成年即可析產另立戶籍,呂家兄弟分家多年,各自門戶獨立。
兄長決意經商,弟弟確實無從阻攔,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馬明遠靜觀舅甥二人分歧,依舊按捺住表態,目光最終落向主位端坐的外祖父呂懷。
大舅有心入局、二舅礙於顏面退縮,兄弟各持己見,終究還要這位呂家一族的主事人敲定最終章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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呂懷緩緩收回叩擊案几的手指,端起案上涼茶抿了一口。
茶水微涼,他也未吩咐下人添換。放下茶盞,老人抬眼望向馬明遠,一雙暮年渾濁的眼眸裡,藏著半生闖蕩磨礪出的老辣算計與審慎權衡。
“你兩位舅舅各有盤算,是他們房頭自家的私事。外祖父向你問五樁要害,你逐一據實回話便可。”
呂懷取下口中旱菸杆,徐徐豎起五根手指,逐條緩緩發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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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一,置辦窖糞坑、打造糞車、添置一應雜具,前期工本少說也要數十貫,這筆啟動銀兩從何處籌措?你外祖家並非富庶大族,雖然做點小生意,但是財產也不多,文白客棧利薄週轉緊,文青田產多是不動產拿不出現銀,這般開支絕非小數目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