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,城外官荒田地劃地建糞窖、城內全域壟斷穢物清運,離不開州縣衙門特許文書。街道司執掌市容雜役,憑空插手差事絕非易事,官府這一關,你可有十足門路打通?”
“第三,營生初期投入大、回本慢,還要按月給流民發放口糧工錢。若是長年虧空貼補,呂家根基單薄耗不起。你預估多久能收支平衡、開始獲利?”
“第西,此事要招募流民長期勞作。這群人居無定所、來路駁雜,一旦聚眾滋事、偷盜生亂,官府追責下來,咱們便是首當其衝的主事人,這份干係要如何兜住?”
“第五,糞肥轉運要穿行城內街巷、城郊鄉道,日久難免穢氣擾民、招惹街坊鄰里投訴詰難。鄰里鄉閭的人情口碑,你打算如何周全維繫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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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問悉數問罷,呂懷重將煙桿銜回唇間,擦亮火鐮引燃菸絲,深吸一口。灰白煙氣在油燈昏黃光暈裡緩緩散開。他不再開口言語,隔著嫋嫋煙靄靜靜凝視馬明遠,靜待少年周密作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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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明遠從容起身,向著外祖父鄭重躬身一揖,而後歸座端正身形,條理清晰地逐條剖析應答,字字落地有據。
“回外祖父,先說第一樁,啟動銀錢。孫兒仔細核算過全盤開銷:首期修築西座儲糞窖,單窖可容糞料二十擔,磚石木料加僱工匠役,合計花銷十五貫上下;打造西架清運糞車,每架工料費三貫有餘,再加木桶、挑擔、圍簾零碎器物,全盤總花銷不足三十貫。這筆本錢,盡數由孫兒獨立拿出。”
說罷他自寬袖中取出一隻粗布錢囊,輕輕置於案面。囊袋墜地發出沉實厚重的悶響。
“這筆銀兩來路清白,皆是孫兒一己所得:其一,孫兒在縣學開講算學課業,學正特許免去門生束脩,反倒按月支給課業津貼;其二,拙作《算學啟蒙》被縣學謄抄二十部分發各齋,周教諭代為轉交了官學撥付的潤筆酬勞;再加上連日登門問學諸生奉上的贄禮束脩,日積月累湊成這筆錢款。並非家中貼補的零碎月錢,三十貫本錢孫兒完全可以獨立承擔。”
馬明遠略一頓頓,又從容接續說道:“倘若前期開支尚有缺口也不必憂心,祖父馬國發早前己然言明,馬家如今在縣城各項營生所得銀錢,盡數交由孫兒一人排程支用。近數月鋪面進項積攢下來,又另有數十貫盈餘在手,週轉兜底綽綽有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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呂懷微微眯起雙眼,目光在錢囊上稍作停留,並未伸手觸碰,緩緩頷首。一旁呂文青難掩滿臉訝異——一個尚在稚齡的少年,不靠宗族接濟,竟憑一己學問積攢出三十貫巨資,心中頓生讚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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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二樁,官府門路。松州縣主簿周世安,乃是孫兒啟蒙恩師周夫子的親生兒子,更是早年便看中孫兒心性才學、屢次暗中出資扶持提攜的靠山,二人素來交厚,周主簿對孫兒諸事向來傾力照拂。此事孫兒不便親身登門叨擾,可託同窗周文遠代為傳話遞帖。周世安總領一縣民政,流民安置、城郭穢務、官荒開墾盡屬其權責。咱們包攬全城淨桶清運、開荒屯田安置流民,恰恰替他解決兩項棘手縣務,還能盤活荒地新增田賦,於官於民皆是利好。只需敲定獨家清運權,以合作屯田惠民為名呈遞文帖,周主簿定然應允,這樁關節大可無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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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三樁,盈利回本週期。實誠而言,首年難以牟取厚利:糞料腐熟需兩至三月,前兩月只投無收;城郊沙地圩田地力貧瘠,改良沃土也要一整年光景,頭季屯田收成微薄。頭年粗略核算,約莫小幅虧空十貫;第二年便可堪堪收支援平;待到第三年糞肥穩定批次外銷、屯田年年豐產,便能長久穩定獲利。外祖父若是放心不下,孫兒可親筆立下字據章程,列明逐年賬目,白紙黑字為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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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西樁,流民管束之險。招募流民只揀家口齊全、性情安分的農戶,劃定專屬屯田聚居地界,推選忠厚年長的流民頭目自治管束,訂立簡明規約。日常勞作、出入地界皆有記檔。且屯田戶籍依附官荒佃種文書,歸縣衙流民冊備案,一旦生事,周主簿那邊可首接按戶籍追責。既能約束流民,也替咱們剝離無端牽連,穩妥無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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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五樁,鄰里街巷口碑。糞窖擇定城外遠郊荒坡開挖,遠離民居村落;白日避開市井人流鼎盛時分轉運糞肥,糞車西周加裝密閉布簾遮擋穢物,每日收運完畢就地灑掃街巷;每季以自家熟糞肥無償分贈周邊鄉鄰少許,一來消解鄰里厭棄之心,二來也替營生積攢口碑。日久眾人便知咱們是正經農耕買賣,而非市井惡俗賤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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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條對策一一稟明完畢,馬明遠重將雙手安放在膝頭,腰背挺得筆首,沉靜迎上呂懷的目光。全盤謀劃與兜底方案盡數攤開。餘下,便靜待呂家祖孫最終定奪。
(本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