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懷將手中旱菸袋重重往桌沿一磕，陡然挺身站起。他身形不高，脊背常年微駝，看著尋常質樸，可此刻立在堂屋之間，周身卻透出一股無可辯駁的沉定分量。
“這事，你外祖父家應了，幹。”
懸在馬明遠心頭整整半日的大石，驟然落地。他起身對著呂懷恭恭敬敬深揖一禮。
此番籌劃耗資巨大、攤子鋪得極廣，託付外人，他終究難以安心。
呂家並非富貴門第，可呂懷一生忠厚，在松州鄉鄰間德望頗佳；大舅呂文青性情剛首，膽大敢闖，行事利落果決，從不拖沓；二舅呂文白雖無心摻和此事，卻也坦蕩端正，絕不會暗中掣肘。
說到底，自親自戚，遠比外人牢靠可信。
一旁的呂文青早己按捺不住，猛地離座起身，一雙常年勞作的粗糲大手反覆搓動，眉眼間滿是掩不住的亢奮：“明遠，你只管吩咐！頭一樁事要做什麼，大舅悉數聽你安排！”
呂文白端坐一側，臉色依舊凝重彆扭，卻終究閉口不言，再無半句反對。他本心不願沾這等粗鄙營生，卻也明白，不能攔著父兄立身立業、幹事闖業。
呂懷緩緩落坐，目光沉沉看向馬明遠，語氣審慎：“明遠，老夫有一問。此事事關重大，你方才言語之間，似未曾與你祖父、父親提及半分，要不要先回去稟明家中長輩，再定行止？”
“外祖父放心。”馬明遠從容頷首，“我即刻告知父親，隨後修書送往馬家堡。祖父與父親素來明理，必然會應允支援。”
說罷，他轉頭看向呂文青，有條不紊佈置首項要務：“大舅，眼下有一件事要先行辦妥。第一便是擇址建窖糞池，萬萬馬虎不得。松州風向分明，夏多東南風、冬多西北風，糞池需選在城東北或城西南兩處方位，恰好避開主風帶，杜絕穢氣吹入城中擾民。
同時還要權衡遠近利弊：選址過遠，每日糞車往返耗費人力時日，成本過高；離城太近，一旦有異味外洩，必招惹周邊農戶糾紛。最優去處，便是城外五里左右、緊鄰官道的空地，既便利車馬運輸，又隔絕民居、不擾百姓。你今日趁著天色未晚，先帶人出城踏勘幾處地塊，將地勢高低、水源遠近、風向利弊盡數摸清，回來再敲定最終位置即可。”
呂文青聽得字字入心，連連點頭，將所有細則牢牢記在心底。
呂懷聞言再次起身，叼上旱菸袋，語氣乾脆利落：“事不宜遲，趁早去辦。走，趁天光尚在，先出城實地看一看。”
父子二人說走便走，一前一後，大步踏出堂屋。
暮色垂落時分，馬雲海打理完鋪中事務歸家，剛跨進門，便被馬明遠喚住。他將父親請入堂屋，掩好房門，將整套籌謀和盤托出：收運城中度穢、城外修建窖池、腐熟糞肥存蓄、依託屯田自用、富餘肥糧對外售賣。
又細細講明，自己早己說服呂家入局主事，前期三十貫工本皆由他個人承擔，無需馬家支出分毫。
馬雲海靜坐椅上，聽罷良久默然不語。他起身踱步，在堂屋中來回往復，心緒翻湧不定。三十貫錢財，於如今的馬家而言算不上傾家之數，卻也絕非小數。真正讓他惴惴不安的從不是銀錢，而是這件事體量太大、牽扯太廣。
自家少年竟悄無聲息佈下這般大局，連外祖一族都己然敲定妥當，方才告知家中。可他心中沒有半分責備，唯有感慨。自家孩兒自小沉穩通透，步步謀定後動，章法周全，遠超常人。
也正因如此，他不敢輕易點頭。他清楚，以自己如今的眼界格局，未必能看透兒子的長遠謀劃，不敢貿然替他決斷。
良久，馬雲海駐足，沉聲道：“明遠，此事爹不敢獨自做主。我即刻修書一封，送往馬家堡，告知你祖父定奪。”
馬明遠微微頷首，一切盡在預料之中。
馬雲海當即鋪開紙筆，藉著昏黃油燈，逐字逐句謄寫始末，將整套謀劃細細錄入信中。寫完反覆通讀核驗，確認無半分遺漏，方才封緘妥當，親自送往驛站，額外添了加急資費，囑託信差連夜快馬奔赴馬家堡。
快馬踏破夜色，待信使趕至馬家堡時，天地早己沉入沉沉暗夜。寨門火把迎風噼啪燃燒，角樓哨兵劉大牛聞聲探身，高聲喝問：“來人何人？深夜至此！”
“松州馬家，加急密信！”
厚重寨門緩緩開啟，信使翻身下馬，將信函遞與值守護衛，未做片刻停歇，再度策馬返程。
護衛持信快步奔入內堂。此時堂屋之中，燈火搖曳。馬國發端坐燈下搓制草繩，大郎馬雲雨伏案核對賬冊，西郎馬雲河剛巡夜歸來，正蹲在門檻解卸護腕。
一封急信送入，三人同時停了手中動作。馬國發拆開信封，細讀兩遍家書，又取出馬明遠親筆撰寫的籌劃概要，逐行細看，字字斟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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