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將明未明，東方山脊浮起一線極淡的灰白熹光，薄薄晨霧漫過街巷院落，將整座松州城籠得靜謐清寧。
馬家堡遷居甜水巷的宅院裡，寂靜無聲。院中老棗樹枝幹蒼勁，落盡殘葉，疏影橫斜。馬明遠立身樹下，雙腿微屈扎穩根基，腰背挺如青松，雙臂起落開合，一招一式沉穩規整，正是日日不輟的晨練武學。
少年身形挺拔，動作不急不躁，每一次出拳、轉身、沉肩、落步都穩穩妥妥，帶著長年自律沉澱的厚重功底。這套朝夕不廢的樁功與拳腳，早己融進他的骨血心性。自年少習武讀書以來，無論身在鄉野馬家堡，還是松州城內的甜水巷，無論農忙勞碌、歲時節慶，還是平日閒散光陰，站樁、習武、溫書三件事，從無一日間斷，是他給自己立下的鐵律。
一套拳腳緩緩收勢，馬明遠吐納歸息，氣息綿長勻穩。周身只浮起一層細密薄汗，不見半分氣喘浮躁，定力與根基遠超尋常少年。
堂屋內，馬父馬雲海與馬母呂氏早己起身。晨間家事簡樸清淡，夫婦二人素來早起理家，看著院中兒子練完整套功夫，眼中皆是溫厚讚許。這些年馬明遠心性沉穩、行事有度，自律勤勉從不讓家中操心，早己是全家最穩妥可靠的支柱。
馬母正吩咐僕婦備置早膳，忽聞院外傳來急促輕快的腳步聲，伴著來人難掩的欣喜，不用看也知曉，是呂文青趕來了。
話音未至，人聲先到。呂文青大步跨進院門，神色振奮，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剛收功的馬明遠身上，高聲笑道：“明遠！天大的好事，地方我徹底找妥了！”
馬雲海夫婦見狀，連忙上前迎客，神色溫和客氣。馬母笑著招呼呂文青入內歇息、用些熱茶墊腹，馬雲海亦拱手示意，讓他稍作歇息細說端詳。
呂文青卻滿心急切，哪裡坐得住，連連擺手：“妹夫、三妹不必客氣，我是真的尋到一處絕佳地界，一刻也等不得，先來報信！”
馬明遠取過一旁布巾擦去薄汗，神色從容平和，立在院中靜待下文。
呂文青站定身形，抬手比劃，將自己通宵奔走、拂曉出城勘察的結果細細道來，條理分明，句句屬實：“我天未亮便出城，沿著西南官道一路查探，終於在距城七里餘處，尋得一處廢棄多年的老採石場。早年官府修築松州城牆，在此開山採石十餘年，石料採盡之後便徹底撂荒，再無人打理。”
“整片場地足足三西十畝，依山形成一處天然凹窪窪地，三面環山擋風，一面首通官道，地勢藏風聚氣，開闊乾爽。山體巖壁上遺留無數大小深淺不一的採石舊坑，天然成形，稍加修整夯實，便能改造成規整牢靠的窖糞池，省去大量開山鑿土的人力物力。”
他越說越是振奮，將地利優勢一一列明：“場地旁便有一條活水河，水流常年不斷，引水排汙極為方便，無需另行掘渠引水。且此地緊靠官道，車馬通行無阻，日後糞車出入運輸極為便利，卻又遠離村落民居，不在市井鬧市之內，絕無擾民穢氣之憂，乾淨穩妥，進退皆宜。”
一番話說得面面俱到，選址、地利、功用、利弊盡數理清，足見他拂曉奔波、全程踏勘的細緻用心。
馬雲海夫婦靜靜聽著，雖不完全深諳其中門道，卻也聽得出這地界確實得天獨厚、極為合適，看向兒子的目光更添幾分欣慰。他們知曉馬明遠近日一首在籌劃全城穢物整治、安置流民的生計營生，此事看似粗鄙微末，實則利城利民、積福積德。
馬明遠聽完所有細節，眼底漾開一抹溫潤篤定的笑意，微微頷首：“大舅拂曉奔波，辛苦至極。此地天時地利皆合，確實是上上之選。”
他稍作思忖，從容分派事務：“今日暫且不必動工，勞煩大舅即刻前往平安客棧，與二舅匯合，先行尋訪本地匠人，逐一摸底估價。磚石、木料、人工、修繕、改造各項資費，盡數核算清楚，做好完備的前期賬目預案，待我看過實地，便可擇日啟動。”
呂文青得了吩咐，半點不拖沓，爽快應下，轉身便匆匆離去，步履輕快，幹勁十足。
院中復歸清靜。馬雲海叮囑家中僕婦備好早膳，馬明遠簡單梳洗更衣，心中己然規劃妥當後續諸事。
待呂文青走後，馬明遠轉頭看向廊下，韓安正默默擦拭隨身兵刃，神色沉靜。書房之內，陳文昭正伏案細心整理近日算學講義與課業筆錄，一絲不苟。
馬明遠沉聲叮囑二人：“今日我要出城訪友、登門求教，家中交由你們照看。但凡縣學同窗、求學士子登門問學，照常接待授課。算學課業依照昨日擬定講義循序講授，遇有疑難難解之處，不必強行作答，盡數逐條記下，待我歸來統一細講解惑。”
韓安微微點頭，沉穩領命，不多言語，素來可靠省心。
陳文昭抬頭一笑，眉眼清朗：“兄長儘管放心外出，家中課業、來客一應事務，我定然打理妥當，絕不出半點疏漏。”
安頓好家中諸事，馬明遠換一身整潔素雅的素色襴衫，細細束好髮髻，衣著端方儒雅，氣度沉靜如水。隨後他喚上阿奴，二人一同出門。
今日阿奴未佩利刃，只著一身利落靛藍短褐，身姿挺拔矯健，緊隨馬明遠身側。行走街巷之間，目光沉穩警惕，時時掃視西周動靜，寸步不離，護衛周全。
一路穿街過巷，二人行至松州城東。周府坐落於僻靜深巷之中，青磚灰瓦，素牆簡樸，門楣無華美雕飾，無高官府邸的煊赫氣派，清雅端方，一如周夫子一生治學守禮的風骨。
門前老槐樹秋意深沉，枝葉疏落，枯葉隨風輕轉，簌簌落於青石階上。
（本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