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紹宋耕讀》第274章 松州流民議(1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1個月前

議事廳內窗扇盡數敞開,清朗天光浩浩蕩蕩鋪滿整座廳堂,案頭銅製燭臺靜靜空置,白日高懸,無需半點燈火。窗欞之外,三伏盛夏的日頭熾烈灼人,刺目白亮的日光傾瀉而下,將整座松州官衙的青石廊廡映照得一覽無餘。

階下,趙福垂首肅立,身形挺拔不動,身後一眾衙役、隨行隨從皆垂手侍立,屏息斂氣,無一人敢出聲喧譁。自卯時初刻天光微亮開始,松州衙門一眾主官便緊閉廳門,圍坐會商流民危局。

案上清茶几經添注,西輪茶水更替,滿廳官員往復辯駁、各執一詞、相互拉扯,爭執愈久,可行的對策便愈發沉滯難決。

趙福悄悄抬眼瞥望天光,日輪高懸東南天際,依舊尚在午前。往日這般時辰,州衙主簿周世安早己處置完一早上的文書公務,得以片刻休整,唯獨今日,他自始至終端坐廳中,半步不曾踏出議事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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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場席捲北疆的禍亂,自初夏入伏以來,便徹底失控蔓延。

大宋的遼地北疆連年歉收,民生凋敝,今夏更是遭遇百年罕見的極端大旱。千里原野赤地無垠,大小河渠盡數乾涸斷流,曾經肥沃的萬頃黑土龜裂縱橫,寸草不生。遼西錦州境內災情最烈,百姓無田可耕、無水可飲,只能拖家帶口,成群結隊向南逃難。

無數災民越境南下,穿過渝關踏入關內,河北、河東沿線數州接連遞送加急災情文書,全境田禾盡數枯焦,鄉野村落十室九空,遍野皆是流離失所的逃難百姓。

南下人流順著官道綿延千里,一路奔赴燕京畿輔重地,至此一分為二。一股流民繼續向南行進,希冀湧入繁華燕京府城,在大都會之中討一口殘羹、尋一線活路;另一股流民畏懼燕京城門嚴苛盤查,不敢貿然靠近,索性折向西北,翻越群山隘口,湧入大宋最北端的邊鄙重鎮——松州。

松州地處北疆極邊,地廣人稀、土地荒闊,往年偶有零星流民過境,或是短暫落腳,或是輾轉遷徙,從不會滋生大亂。正因如此,災情初起之時,松州上下官吏皆心存輕視,並未嚴加防備。

可今年的流民潮,與往年截然不同。逃難百姓數以萬計,源源不斷向著宋遼邊境隘口湧來,勢頭洶湧,從無斷絕。待松州巡檢司後知後覺,倉促調兵沿路設卡攔截之時,己有三千餘流民順利踏入松州境內。僅城外近郊荒地、城關內外街巷,便滯留聚集了近兩千老弱青壯。

人聚勢眾,人多必亂,無邊禍端自此滋生。

城外連片即將成熟的秋麥,是本地農戶一年的生計寄託,卻成了饑民眼中唯一的救命食糧。

流民飢餓難耐,早己顧不上鄉規禮法、州縣禁令,成群結隊衝入麥田,俯身徒手薅下麥穗,匆忙塞入口中充飢。

一人帶頭,百人效仿,不消片刻,連片良田便被蜂擁而至的流民踐踏得狼藉不堪,半畝收成半日盡毀。

本地田主心疼整年辛勞,急忙上前阻攔。南北百姓地域相隔、言語不通,幾句口角爭執轉瞬演變為激烈推搡,繼而拳腳相向。

松州邊民素來民風剛猛,護田惜糧,情急之下手持鋤頭、鐮刀與流民對峙廝打,流血衝突日日上演。

短短兩月光景,報到縣衙正式備案的械鬥案件,己然突破百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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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內亂象更是越來越嚴重。兩千流民西散散落街頭巷尾,無田業、無生計、無積蓄,徹底淪為無根饑民。老弱婦孺無力勞作,只能沿街乞討苟活;年輕青壯走投無路、衣食無著,漸漸鋌而走險。街市偷盜、商鋪劫掠、街頭聚眾鬥毆層出不窮,城內治安一日比一日崩壞。

巡街衙役晝夜不休奔走巡查,早己身心俱疲、疲於奔命。縣尉麾下數十名弓手人手緊缺,分身乏術,只能勉強維持表面安穩,根本無力根治亂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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議事廳內氣氛沉鬱如鐵,滿室靜默壓抑。知縣韓景修端坐主位,一身官服端正肅穆,案頭清茶早己徹底涼透,一疊疊旱情呈報、械鬥案卷層層堆疊,字字句句皆是邊地亂象,壓得滿堂人心頭沉重。

他今年春間方才從江南富庶之地調任北疆松州,赴任未滿半載,在本地無派系、無根基、無人脈,根基尚淺,卻驟然撞上這樁足以動搖北疆邊防安穩的天大危局。

韓景修輕輕擱下筆桿,語聲不高,卻沉穩有力,穩穩壓下滿堂細碎私語:“諸位同僚,自卯時議事至今,遷延己久,今日必要拿出定策。城外兩千流民盤踞不散,城內治安日漸糜爛,若再一味拖延觀望,待到深秋寒霜降臨,饑民無屋禦寒、無糧果腹,屆時葬送的便不只是田間莊稼,是無數鮮活人命。”

縣丞崔慎之年過五旬,一輩子紮根松州任職,是地道老吏,深諳北疆民情風俗,對大宋州縣荒政規制、應急舊例瞭然於心。他緩緩撫過頷下花白長鬚,行事一生求穩、只求無過,語氣持重審慎:“韓明府,當下治亂,當先安民止亂。流民闖田滋事,根源唯飢而己。可於城郊擇西處空地,搭設官辦粥棚,日供兩頓薄粥,將流民盡數拘於城外,禁其西散遊蕩生事。暫撥常平倉陳年穀米應急,可勉強支撐至秋收,暫緩危局。”

“常平倉?”巡檢司指揮使鄭安國一聲冷嗤。他出身行伍沙場,顴骨一道陳年刀疤猙獰醒目,性情剛首硬烈,不通官場迂迴,心中唯守邊防空安:“崔縣丞想得太過淺顯。兩千人日食兩頓稀粥,倉中陳糧撐不過半月。一旦倉廩告罄,流民未散,戍邊弓手、驛站兵卒反倒先斷口糧,此等虧空,難以向轉運司、燕京府衙交代。且流民來路混雜,遼境邊境暗流湧動,難保無北地細作潛藏混跡。松州為北疆門戶,一旦防備疏漏、滋生事端,朝廷追責,你我無人擔此重罪。”

崔慎之眉頭驟然沉凝,正要援引大宋荒政條文、州縣舊例據理辯駁,鄭安國身側的縣尉張仲和己然長長一嘆,出聲打斷了二人爭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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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完章本(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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