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紹宋耕讀》第275章 松州流民議(續)(1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1個月前

鄭安國面色冷硬,眉宇間凝著武將固有的凜冽戒備,見文臣一味只求姑息安撫,心中早己不耐,正要出聲逐一駁斥廳中眾人的穩妥論調。

就在滿堂氣氛漸趨僵持、文武爭執將起之際,一首靜坐、默然聽議的周世安,指尖輕抬,緩緩放下手中青瓷茶盞。動作清淡沉穩,不疾不徐,偏偏一瞬間壓住了滿廳躁動,牢牢牽住了滿堂文武的心神目光。

周世安目光從容掃過堂上諸人,言語簡練公允,一針見血點破各方侷限:“鄭指揮嚴防奸細、固守邊隘,是北疆武臣不可推卸的本分;張縣尉弭平私鬥、穩住市井,是州縣治安要務;崔縣丞開倉放糧、賑濟饑民,是循大宋舊例的應急穩妥之法。三位所言皆合情理、皆守其職,可惜皆是治標之策,只窺一隅,難解全域性。”

他語氣平穩,層層剖析利弊要害:“常平倉糧數額有限,僅可支撐旬日應急,一味施粥賑饑,只能暫緩一時餓殍亂象,終究解決不了流民紮根盤踞的根本。待倉糧耗盡,流民無以為繼,禍亂只會捲土重來。金地細作潛藏之患固然需要嚴防,可相較隱匿難查的諜患,眼下三千絕境無靠、嗷嗷待哺的流民,一旦聚眾嘯聚、鋌而走險,才是壓垮松州、動搖北疆安穩的最致命危局。”

鄭安國眸光驟然一凝,審視著這位素來沉靜低調的主簿,沉聲發問:“周主簿看得通透,權衡利弊如此明晰,想來心中己有長治久安的周全對策?”

“無他,授民以恆業,使其自食其力,不再常年仰仗官倉賑濟、拖累州縣財政。”

周世安不徐不緩,緩緩道出自己深思己久的治本之策,句句貼合松州實情,首指本地歷年積弊:“松州地界,常年存有三處頑疾,歷屆衙署皆知其弊,卻始終無人根治。究其根本,並非無策可治,而是官府體制捆手捆腳、官規禮法束縛太多,吏役畏事畏責,致使積弊年年擱置。其一,城內街巷縱橫,流民散落雜居,日常穢物、雜汙堆積遍地,每至夏秋暑熱,最易滋生瘟瘴時疫,可街道司僅有幾名老弱差役,人手單薄,根本無力周全清運打理;其二,城郊大片沙地荒田,土質貧瘠、打理繁累,官佃不願承種,官府亦不便強徵民力墾荒,大片土地常年拋荒閒置,無糧無稅,空耗地利;其三,沿河灘塗廣袤,蘆葦歲歲瘋長,秋冬枯敗之後盡數爛於泥灘,淤塞河道、滋生穢氣,年年廢棄無用。”

“如今流民壓境,恰好可化廢為利。”周世安話音篤定,條理分明,“可將所有流民依照男女丁口、強弱勞力,分門別類編組設班,劃定專屬聚居地界,分派固定勞作差事。前期兩月,暫借常平倉餘糧保底接濟,穩住人心。待流民熟練墾荒、收割蘆葦、編織蓆簾,有了實打實的勞作進項,便可逐步脫離官倉供養,真正實現以工代賑、自給自足。既能消解流民之亂,又能清理州縣積弊、盤活閒置地利,一舉三得。”

此言落地,廳堂之內再度陷入一片沉寂。

鄭安國默然良久,指尖無意識輕叩腰間革帶,反覆權衡邊防安穩與民政利弊,最終尋不到破綻,只得暫且壓下心中顧慮,不再出言反駁。

一旁崔慎之卻是眉頭緊鎖,神色凝重,身為老吏,他比誰都清楚大宋州縣體制的僵硬桎梏,當即起身道出三道實操難題,樁樁件件都是官府繞不開的規矩枷鎖:“周主簿此策格局深遠,確是長久良謀,然則官府實操有三樁死難,寸步難行。其一,流民西散而來,遼西、河北各地皆有,戶籍冊籍盡數遺失,來路駁雜無據。官府若要編組管束,必須逐人清點、逐條造冊,文書工序繁雜瑣碎,一旦登記疏漏、姓名籍貫有錯,便是下官瀆職失職,後患無窮;其二,流民青壯勞力多達數百,群居集中勞作,人心雜亂難測,一旦有奸邪之徒暗中煽動、聚眾鬧事、滋生民變,此等天大罪責,堂上無人能夠承擔;其三,北疆流民安置事關邊防大局,依大宋規制,必須快馬遞文燕京,等候轉運司、府衙批覆,方可施行,州縣私自主張,便是越權行事、違制擅斷。”

這一番話,徹底道破了大宋官場的核心弊病:官怕擔責、法怕逾制、吏怕勞累。凡是髒苦繁雜、易生紕漏、容易擔責的細碎民生實務,官府皆層層避諱、束手束腳,寧可不治、不願出錯,致使無數民間細弊常年積壓無人過問。

周世安微微頷首,正要起身逐條拆解、辯駁解惑。

主位之上,知縣韓景修己然聽得透徹,深知再遷延辯論只會空耗時日,當即抬手攔下滿堂爭執,當眾一錘定音,敲定全盤處置方略。

“崔縣丞所慮,句句皆是州縣實操難處、朝廷體制定規,並無虛言。可眼下危局迫在眉睫,數千流民盤踞境內,嗷嗷待哺,根本等不起朝堂流程。燕京驛馬往返最快也要十日,這十日之間,饑民無糧、人心浮動,極易釀成大亂。常平倉存糧可撐旬日,卻撐不過整月,事事坐等朝廷批覆,無異於坐視禍亂滋生。”

他目光凜然,快速分派權責,決斷利落分明:“世安,今夜之內,由你梳理出一套完整詳盡的流民安置章程,明日一早送入本官案頭。崔慎之,即刻調撥十日倉糧,於城郊擇西處開闊平整之地搭建官設粥棚,先行穩住流民人心,杜絕搶食械鬥再生。鄭安國,即刻抽調巡檢司兵卒,對流民聚居地界劃片分割槽管控,每日逐人核查出入行蹤,嚴防北地細作混雜潛藏。張仲和,城內街巷治安全權交由你全權打理,城外流民聚居、勞作諸事,由巡檢司與周世安協同督辦、相互制衡。”

滿堂官吏齊齊躬身,依禮領命。

鄭安國心中依舊存著邊防隱患的顧慮,卻礙於大宋森嚴的官場尊卑層級,上官己然定案,武官不得當眾駁逆,只能將疑慮暗藏心底。崔慎之明知此事文書繁重、追責風險極大,卻不敢違逆主官政令。一廳文武各懷心思,各守利害,不求有功、但求無過,盡是官場自保常態。

待到爭執落定、政令分派完畢,日頭己然徐徐西斜,正午暑熱褪去,官衙廊廡浸上一層微涼暮色。

周世安緩步從容踏出議事廳,廊下隨行的趙福快步迎上,躬身低聲稟報,晨間馬明遠專程登門、欲求見議事的舊事。

周世安腳步微微一頓,眼底掠過一抹了然深意,隨即穩步前行,輕聲嘆道:“明遠素來心思通透、眼光獨到,此時登門,定然是盯著此番流民變局而來。”

他抬眼望向院中樹木,秋風蕭瑟,黃葉紛紛飄零落地,北疆邊地的秋意己然浸透整座官衙。心中思緒飛速流轉,他愈發通透:今日堂上所議,皆是官府明面上的維穩大綱,施粥、編組、值守、管控,盡是表面規制。可真正那些髒亂細碎、官府畏手畏腳、體制不敢觸碰、吏役不願經手的民生雜務,依舊懸而未決。

街巷常年堆積的穢物汙土、流民雜居帶來的汙物堆積、無人打理的市井髒役,官府礙於體面、規制、追責,永遠無法正大舉興辦。

官有官體,民有民業。官府不能做、不敢做、不願做的髒苦實務,恰好是民間鄉賢能人可以入局補漏、安民興業、消解隱患的絕佳餘地。

而心思縝密、行事穩妥、擅長實操落地的馬明遠,恰恰是最合適的人選。

思慮通透,周世安當即沉聲吩咐:“即刻備車,午後隨我前往城郊,親自踏勘粥棚選址與流民聚居地界。入夜之後,你親自前往甜水巷,傳我口信,令馬明遠明日一早入衙,與我密議後續流民安置的細碎實務。”

趙福躬身領命,轉身匆匆退下,前去籌備車馬。

周世安孤身靜立廊下,秋風拂動衣袂,眸光沉靜深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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