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指尖頓住,緩緩放下了把玩許久的茶盞。有人捋須的動作驟然停滯,眸光驟然凝住。有人原本慵懶靠在椅背上的身軀,下意識微微前傾半寸,眼神里多了幾分真切的鄭重與探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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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明遠看在眼裡,繼續從容細說,將全盤利弊層層剖開:“諸位前輩此前私下籌謀,本是打算分期動工,逐年開墾,分段修渠築壩,預估西五年方能全盤完工。分期施工固然穩妥,風險分散,可工期越久,變數便越多。年歲遷延,或是遭遇旱澇天災,或是糧價浮動、人工漲價,或是地界爭端、人事更迭,但凡一樁變故,便會折損收益、延誤工期。正因如此,官府才有意牽頭,邀約松州八大世家共同入局,湊足五千貫全款,全線開工、同步推進,無需逐年拖沓耗損。這般模式,一年便可奠基成型,兩年初見成效、良田可耕,三年全盤竣工、徹底穩固,穩穩拿下全盤十倍厚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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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音落下,對面一位性情剛硬的族長當即沉聲冷哼,語氣裹挾著幾分咄咄逼人的傲慢與質疑:“既然此利這般豐厚,油水如此充足,我八大世家何須依附官府?我們各家自行籌措銀兩,分片包乾、分頭開墾,各家修各家的堤壩,各家鑿各家的水渠,各自經營屬地良田,無外人插手,自在隨心,利潤盡數自留,豈不比與人合夥、受制於公局更好?”
此問一齣,其餘幾人紛紛點頭附和,顯然深以為然。這也正是他們心中最大的疑慮——有利可圖,自家獨享便可,為何要拉上官府,還要八家互相牽制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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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明遠靜靜聽完,神色依舊沉靜如水,抬手將茶盞輕輕落於案几,瓷盞觸木,發出一聲清脆輕響,瞬間拉回所有人的注意力。他抬眸平視眾人,目光清明通透,字字切中要害,條理分明地拆解其中癥結。
“前輩此言,粗聽合乎情理,細究實則完全行不通。八大世家各自為政、分片開墾,首當其衝便是地界與水源之爭。河灘綿延百里,上下游地勢有差,水土肥力不均。誰佔上游活水良田?誰居下游貧瘠灘地?築壩蓄水,誰家出力主導?堤壩落成,權屬歸誰、管護歸誰?主幹灌渠如何開鑿、如何分流?萬頃良田的水源,如何分配定額?日後耕種之時,若遇旱季缺水,誰家多引了水源、澆足良田?誰家缺水減產、心生不滿?各家利益獨立、私心各異,無統一規矩、無公正裁斷,不出半年,必定爭端西起、矛盾激化。”
他語氣微沉,點破最殘酷的結局:“屆時各家為水爭地、互相掣肘、彼此內耗,爭執不休必然鬧上公堂。縱使眼前有百倍厚利擺在眼前,也抵不住各家無休止的內鬥消耗,最後大機率是工程爛尾、田地荒蕪、眾人皆損,落得兩敗俱傷的下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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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即,馬明遠話鋒一轉,語氣褪去銳利,添了幾分誠懇懇切:“天下商事,分則兩傷,合則兩利。唯有官府居中牽頭公正統籌,八大世家合力出資,設立專屬屯田公局,統一排程人力、物力、財力,統一劃分地界、分配水源、制定規矩,方能摒除私怨、杜絕內耗,凝心聚力辦成這樁利在當下、功在長遠的百年大事。”
廳堂寂靜無聲,眾人神色凝重,己然被這番透徹剖析說動了心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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良久,主位端坐、始終默然旁觀的王老太爺緩緩睜眼,渾濁卻深邃的目光落在馬明遠身上,語調緩慢厚重,帶著最終定調的威嚴:“小郎君既有全盤謀劃,那依你之見,各家該如何出資,日後又該如何分紅分利?”
問及核心利弊,所有人瞬間凝神屏息,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馬明遠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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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明遠不慌不忙,條理清晰、逐條道明規矩,無半分含糊:“總籌五千貫本錢,出資方式一分為二,銅錢、糧食各佔半數。晚輩首言,當下松州最緊缺的從不是銀錢,而是糧草。數千流民滯留城外待賑待養,大規模墾荒工程全線鋪開後,數千勞工的日用口糧、工程損耗,皆需海量糧草支撐。諸位前輩若以存糧折價入股,相較於現銀,更是解燃眉之急的雪中送炭,價值更甚。”
“所有入股資產,無論現銀銅錢,或是新糧陳谷,皆按當下官府公允市價統一折算,登記造冊、錄入公局臺賬,確權為各家專屬股份。日後工程竣工、田地確權、產出盈利,盡數按照股份比例公平分紅,公開透明,絕無偏私暗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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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稍作停頓,銳利目光緩緩掃過滿堂八位老者,將每個人的神色盡收眼底,隨即道出兩條不容更改的核心鐵律,字字鄭重。
“商事立規,必先定底線。有兩條鐵律,需提前言明、全員恪守,入局即視作認可,永不反悔。”
“其一,所有入局股東,自出資確權之日起,中途嚴禁撤資、嚴禁抽股、嚴禁提前預支分紅。工程未竣、田地未全部入冊確權之前,無任何收益可分,所有盈利,統一待全盤工程收尾、臺賬清算完畢後,按股統一結算。”
“其二,屯田公局所有股份,僅作年終分紅計息之用,不抵扣田畝、不抵充購地款項。日後諸位前輩若想認購新開良田,需另行足額出資,按照即時市價公平交易,嚴禁以手中股份抵扣田價,更不得將入股本金折算成私田產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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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條規矩落地,廳堂內氣氛驟然微妙。幾位心思活絡、原本打著小算盤的族長,臉色悄然微變。
他們原本暗自盤算,只需少量出資入股,既能分得紅利,又能借著股東身份,暗中抵扣田畝、優先搶佔沃土,甚至中途見勢不妙便可抽資脫身。
可這兩條鐵律,看似平淡溫和,實則堵死了所有投機取巧、渾水摸魚、藉機謀私的漏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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