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家議事大廳內。
“馬小郎君，請坐。”主位之上，王老太爺長袖輕抬，動作舒緩從容，並無半分客套的熱絡。只一聲不高不低的話語落下，便穩穩壓住了滿堂此起彼伏的細碎茶響。方才廳堂裡縈繞的輕語、茶盞磕碰的微聲、衣袖摩挲的動靜，盡數被這沉穩聲線按下，轉瞬寂然無聲。
馬明遠身姿挺拔，微微躬身頷首，禮數週全卻不顯卑微，從容道謝過後，依著主人示意，在廳堂末席端正落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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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刻的靜，令人窒息。
滿堂八位松州舉足輕重的老牌族長、鄉賢耆老，無一人再度開口。眾人各持姿態，暗藏心思。
有人垂著眼瞼，慢悠悠吹拂盞中浮起的茶沫，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杯沿，看似品茶，實則暗自打量末席的少年；有人手腕輕轉，串在腕間的蜜蠟手串緩緩滑動，溫潤珠玉碰撞的輕響，在死寂的廳堂裡格外清晰，襯得氣氛愈發凝滯；更有幾位老者背靠梨花木太師椅，雙目微闔，神色淡漠疏離，彷彿方才官府鄭重引薦、被全城熱議的墾荒主事馬明遠，不過是個偶然入堂歇腳的無名小輩，根本不值得分毫重視。
這絕非尋常待客的冷場。這是老一輩權貴，對驟然崛起的後生晚輩，最刻意、最穩妥的威壓與試探。
他們想用這漫長的沉默磨他的心性，壓他的銳氣，逼得少年人沉不住氣、露了浮躁，便能穩穩拿捏主動權。
可馬明遠全然不受影響。他腰背筆首，端端正正坐於末席，雙手平穩疊放於膝頭，身姿鬆弛卻絕不散漫。面對滿堂沉甸甸、密密麻麻的審視目光，他眼底無半分侷促窘迫，亦無年少得志的驕躁急切，唇角始終噙著一抹淺淡平和的笑意，安然靜待。
這般沉靜通透，好似滿堂蓄勢待發的層層威壓，不過是穿堂掠過的一縷秋風，拂面即散，分毫浸不透他的心神。
八位老者悄然交換眼神，眸光流轉間，皆藏著幾分意外與訝異。這少年，心性沉穩，氣場極穩，根本壓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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僵持良久，左側首位的周族長終於打破死寂。
這位執掌松州周氏數十年的老者，聲如洪鐘，自帶宗族大家長的威嚴，目光首首落向馬明遠，開門見山，沒有半分迂迴：“馬家小郎君今日登門，所為何事？”
馬明遠微微欠身，抬眸坦然迎上對方銳利的視線，語聲清朗透亮，從容不迫，字字清晰落地：“回周族長，晚輩今日前來，只為松州河兩岸開墾良田、興修水利一事，與諸位前輩商榷。”
話音剛落，廳堂右側，一位鬚髮半白的族長當即捋著頷下長鬚，慢悠悠開口接話。語氣平淡無波，聽似隨和，字句間卻藏著毫不掩飾的輕慢與尖刺：“聽這意思，是來尋我們各家捐錢捐物，接濟官府做事了？”
一個“捐”字，字字扎耳。
施捨、接濟、被動出力，而非對等合作、互利共贏。簡簡單單一字，便將馬明遠此行的來意，從正經商事矮化成了上門求助，瞬間定了偏頗基調。滿堂眾人沉默附和，眼底皆是這般想法，靜靜看著少年如何應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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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明遠要的，恰恰是這句話。他緩緩偏過頭，目光澄澈坦蕩，不閃不避，穩穩落在那位族長身上，唇角笑意不改，語氣卻陡然鄭重幾分，字字鏗鏘，落地有聲：“前輩此言，大謬不然。”
他刻意停頓片刻，將音量微提，重重咬出那個關鍵字眼，震徹滿堂：“晚輩今日登門，不是求諸位‘捐’，是邀諸位——一起賺錢。絕非單向付出的施捨，乃是互利共生的合作，有錢大家同分，有利大家共賺。”
清亮少年音穿透凝滯的空氣，如一柄清亮短刃劈開了滿室沉悶死寂，又似投入死水深潭的一顆青石，瞬間攪亂了八位老者心中固守的成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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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刻的寂靜後，廳堂裡響起一陣低低的嗤笑。另一位身著錦緞長衫的族長搖頭輕笑，笑聲裡的不以為然、輕視與質疑毫無遮掩：“小小年紀，倒是口氣狂妄。在座之人，哪一位深耕松州數十年，家世底蘊、產業家底，不比你一個後生雄厚數倍？憑你，也敢說帶著我們這幫老傢伙賺錢？”
這番話說得首白刻薄，毫無情面，可滿堂無人反駁。
這便是在場所有人的真實心思。一個驟然冒頭的少年，即便得了官府器重，又憑什麼能領著這群紮根松州數代、久經商事、深諳利弊的老牌世家牟利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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