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座眾人裡，唯有他見證了馬明遠一路走來的全部軌跡。
自年初一本《算學啟蒙》驚豔松州士林，到王府文會之上辯才無雙、技驚西座；自溪水之畔挺身而出、護佑弱小、沉穩處事，到一手創立清運局、規整城內外民生庶務。這個鄉野少年的每一次出手、每一次突破、每一步成長，都清晰落在他眼底，從未遺漏。
也正因看得最全、看得最透，他對馬明遠的認知，遠比其餘七人更加深刻、更加通透，也更加警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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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刻沉靜後，王老太爺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，蒼老沙啞的嗓音徐徐響起，音量不高，卻自帶厚重威嚴，瞬間壓下了廳中所有細碎動靜，讓滿堂再度寂然。
“氣場強弱，不過是皮相表象，不足為懼。”
他緩緩開口，一語撥開眾人執念，首擊核心。“老朽方才全程未聽他的言辭道理，只靜靜看他的雙眼。”
“自始至終，那雙眸子乾淨通透，坦蕩磊落，遇事篤定從容，一言一行皆是全盤謀算通透後的沉穩底氣。他胸有丘壑，心中有局，萬事皆算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”
話鋒微微一頓，王老太爺眸色沉了幾分，字字鄭重，緩緩道出驚人論斷：“可唯獨沒有一樣東西——沒有晚輩對長輩的恭敬，沒有寒門對世族的順服。”
他抬眼看向眾人，語氣篤定，不帶絲毫揣測：“甚至那眼底深處，藏著幾分淡淡的通透與不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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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言一齣，滿堂皆驚。
方才還感慨少年氣場強盛的周族長，當場驟然怔住，滿臉不可思議，下意識出聲反駁：“不屑？他一個馬家村出來的寒門子弟，無根無勢、無依無靠，孤身周旋我們八大世家，怎敢對我等存有不屑之心？”
其餘老者也紛紛側目，面露詫異，皆覺這番論斷太過離譜。
王老太爺卻輕輕點頭，語氣平靜無波，如同在陳述一件早己註定、無可辯駁的事實。
“便是對我等八人，不屑。”
“你們細看細想便知。”他緩緩解釋，語聲沉沉，剖析入微，“他看我們的目光，從來不是晚輩仰望尊長、弱者依附強者的姿態。更像是立於山頂之人，垂眸打量山腰駐足觀望、遲疑不前的眾人。”
“這不是年少輕狂的傲慢，是洞悉世事的通透，是胸有全域性的底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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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太通透了。”王老太爺微微輕嘆，言語間滿是費解，“他徹底算透了我們八人的心思，摸清了各家的顧慮、貪慾與底線。他知曉我們忌憚風險、貪戀利益、固守基業，也篤定我們捨不得萬畝良田的收成、河堤修成後的長遠利好，更放不下清運局帶來的源源不斷的利源。”
“所以他無需低頭，無需懇求，無需退讓分毫。他知道我們終究會動心，終究會權衡利弊後主動尋他。他不必急，不必爭，只需要安穩靜待，便是最優結局。”
說到此處，這位歷經六十餘年風雨、閱人無數的老者，眉宇間終於浮起一絲難以掩飾的困惑，甚至裹挾著一縷極淡的不安。
“老朽活了六十餘載，遍歷松州風雲，見過天賦異稟的絕世神童，見過詩書傳家的世家麒麟兒，見過寒窗苦讀、隱忍堅韌的寒門秀才。”
“可我這輩子，從未見過這般八歲稚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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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緩緩搖頭，語氣滿是不解。“鄉野農家出身，無名師悉心教導，無世家底蘊薰陶，無官場閱歷打磨，卻能在八大世族掌權人面前穩如磐石、方寸不亂。這份心性、這份格局、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，絕非後天教導、刻意演練能夠習得。”
“這是從骨血裡、從魂魄裡生出來的底氣與格局。”
他再次望向緊閉的廳門，聲音壓得極低，近乎喃喃自語，像是在詰問，又像是在自我探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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