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松州城街巷沉沉，萬家燈火次第熄落，唯有甜水巷馬家宅院燈火長明，刺破濃稠夜幕。
院中燈火透亮，映得堂內分毫畢現。馬明遠端坐於主位，身姿端正，不見半分昨夜浴血驚魂的倉促，只剩極致冷靜的沉斂。身前平鋪一張白澗河全域輿圖，筆尖密密麻麻標註著柳樹灣每一處細節：伏擊卡點、蘆葦蕩藏身處、弩位覆蓋角度、殺手撤退水路、河岸盲區缺口。
整整一個時辰，他閉目覆盤、睜眼推演，將昨夜那場絕殺死局，在腦海中重走了一遍。
十二名蒙面死士，陣型規整、進退有度，絕非散匪流寇的烏合之眾。三副制式軍弩、統一鍛造的短柄橫刀、淬毒專用烏頭箭矢，每一件軍械都帶著專屬規制，是世傢俬養暗衛才配使用的制式裝備。整場伏擊掐時精準、卡位刁鑽，提前預判退路、封鎖逃生點位，步步皆是軍中剿殺路數，精密到令人膽寒。
可最讓人心悸的，從不是殺手的兇悍，而是情報的絕對精準。
昨夜功德祠文會散席時辰、返程路線，皆是臨場臨時敲定。他為避人耳目，刻意捨棄熱鬧官道，專走僻靜濱河小路，全程未曾提前透過半分行蹤。尋常窺探者，頂多知曉他赴文會，絕無可能精準拿捏他幾分動身、走哪條河道、何時途經柳樹灣窄灣。
刺客卻如同預知前路，提前蟄伏、分秒等候，精準堵死他的必經之路。
此局絕非偶遇劫殺，是定點、定時、定線的精準狙殺。
官府查案，只會盯著刺客殘屍、遺留軍械，查匪蹤、查械源，終究只能摸到皮毛。外人皆以為，這場暗殺是世家權勢碾壓寒門的肆意妄為，卻無人深思，那一張無形情報大網，究竟從何而來。
世人皆看錯了他。
六年耕讀，六年隱忍，松州全城都以為馬明遠只是埋頭書卷、不問紛爭的懦弱書生，被人欺壓也只會退讓、受了委屈也只會隱忍。可無人知曉，這數年來，他從未只困於書齋。
松州城底層，流民遍地、乞丐成群。
這些人居無定所、食不果腹，遊走在城池秩序的邊緣，被世家豪門視作塵埃草芥。世家子弟出行，遇流民便驅趕踩踏，奴僕仗勢欺人，市井潑皮肆意欺凌，底層百姓求生無路、訴苦無門。官衙不管、士族不憐、世人漠視，偌大松州，無人給他們半分活路。
唯獨馬明遠。
數年以來，他不求虛名、不博善名，默默接濟全城底層。寒冬臘月，他悄悄送去棉衣禦寒；荒月糧缺，他自備米粥賑濟饑民；貧者患病無醫，他蒐羅草藥無償相送；落魄者走投無路，他零散施銀渡其難關。
他從不當眾施恩，從不張揚行善，更不借仁善博取名聲。只是日復一日、年復一年，護住了這座城池最卑微、最無人問津的一群人。
滴水之恩，久積山海。
無數受過他恩惠的流民、乞丐、攤販、腳伕，早己在心底將他視作唯一靠山、唯一青天。他們散落全城街巷、茶館碼頭、破廟暗巷，看似散漫無序、卑微渺小，實則早己悄然聯結，互通訊息、彼此照應，織成了一張覆蓋整座松州、無人知曉、無孔不入的民間暗網。
官府耳目有侷限，世家眼線有圈層，唯獨這群市井底層，無處不在、無人提防。
而執掌這張寒門暗網的核心之人，正是田園。
田園自幼孤苦，流落松州街頭，乞討為生、顛沛流離，受盡世間冷暖、世人白眼。三年前他凍餓垂危、倒斃街頭，無人駐足過問，是途經的馬明遠將他救下，延醫救治、安置落腳，待他以誠、予他安穩。
自此，田園徹底歸心。
他生於市井、長於風塵，熟悉松州每一條暗巷窄路、每一處隱蔽據點、每一派市井勢力。外來老兵查不透的市井暗流、官差摸不清的世傢俬線、外人看不見的隱秘窺探，他一眼便能洞悉、一查便能落地。
老兵查官面，市井查人心。外人查痕跡，本土查規矩。
這便是馬明遠隱忍數年、不動聲色埋下的最大底牌。也是他敢於首面世家、硬剛官場的真正底氣。
夜色深沉，堂中風靜燈明。
馬明遠抬眸，褪去平日溫潤書卷氣，眼底只剩沉穩銳利的殺伐決斷，輕聲開口：“二伯，暫緩老兵全域摸排。傳田園入堂。”
馬雲江端坐一側，聞言微微頷首，心中瞭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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