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漸深，馬家老兵與市井眼線兩條排查線路同步推進，線索如抽絲剝繭，層層落地。
最先突破的是軍械。但突破的方向，不是城裡的鐵匠鋪——馬雲江手下那幾位老兵從一開始便否定了這條思路。
他們久在邊軍，深知世家大族豢養私衛的規矩：刀劍箭矢皆由族內匠作自行打造，絕不假手外人。
松州八大世家，哪一家沒有自己養著的鐵匠？將兵器交給外面的鋪子去訂，等於把命脈交到別人手裡，這種事，世家不會做。
所以老兵們沒有去查軍械巷的鐵匠鋪，而是將目光對準了錢家設在城西那座鐵礦場旁邊的族內匠坊。
這座匠坊不掛匾，不接外客，常年只做錢家自家的活計。
坊中有鐵匠七人，學徒若干，領頭的是一對師徒——老師傅姓樊，五十來歲，一手夾鋼淬火的功夫是祖傳的，在松州匠人圈子裡默默無聞，只因為手藝從不外露。
徒弟姓丁，二十出頭，是樊師傅手把手教出來的。老兵們之所以能查到這裡，是因為田園手下一個菜販提供了一個極不起眼的線索：上月初，丁鐵匠曾在菜攤上賒了三斤羊肉，說剛領了一筆工錢，過兩日便結。
而像丁鐵匠這樣在世家匠坊做活的匠人，工錢按月發放，從不拖欠，唯獨上月初錢家額外賞了一筆“夜作錢”——趕夜工打造兵器的辛苦費。
一個埋頭幹活的鐵匠，忽然有了額外的夜作錢，時間節點恰好在柳樹灣伏擊之前。老兵們順著這條線摸進了匠坊。起初樊師傅和丁鐵匠都不肯開口，首到老兵取出一柄從河灘上繳獲的短柄橫刀，放在鐵砧上，讓他們自己看那刀柄內側的暗紋。
那是馬家老兵們從未見過的一種標記——不是字號，不是姓氏，而是一道極細極淺的弧線，形如彎刀，嵌在刀柄內側靠近護手的位置。樊師傅盯著那暗紋看了很久，最終頹然坐倒在鐵砧旁，把一切都說了。
錢家的私衛，刀分三六九等。外圍護衛用尋常首刀，內宅親信用夾鋼柳葉刀。這批帶暗紋的短柄橫刀，用的是上好鐵料反覆鍛打，淬火後刃口硬而刀背韌，專為近身搏殺打造。共打二十餘柄，分三批交付，最後一批就在上個月。領取這批刀的人，是錢安的貼身隨從。
更關鍵的證詞在後面——丁鐵匠在領了夜作錢之後多了個心眼，偷偷藏了一柄未及打磨的刀坯。
他說不上來為什麼要藏，只是覺得這批刀打得太急，用料太精，不像尋常的護院兵器。那柄刀坯的刃口尚未開鋒，但刀型、尺寸、暗紋，與河灘上繳獲的兇器一模一樣。
刀是錢家自己打的。人證物證俱全，賴不掉。
與此同時，箭矢的線索也落到了同一座匠坊。老兵們查驗了從馬車上拔下來的毒箭，箭尖殘留的暗褐色毒漬經梁郎中辨識，是烏頭根熬製的毒漿。北疆市面上根本買不到，但錢家鐵礦場旁邊的荒坡上，野生烏頭年年自生自長。箭桿尾部刻著一排蠅頭小字，是錢傢俬衛內部登記箭矢損耗的編號。
馬家的老兵裡有人當年在邊軍專管軍械，一眼便認出這是世傢俬兵沿用的舊習，每支箭都有編號，領用有冊，損耗有賬，外人仿冒不來。
老兵們順著冊目追查，發現這批箭矢在上月初同時被領走，領用人是錢傢俬衛的一個小頭目，與領刀的是同一批人。
刀劍同源，箭矢同源，全部出自錢家族內私坊，全部在上月集中打造、集中領取。時間線與柳樹灣伏擊完美吻合。
第三條線索同樣鐵證如山。黑衣人遺落在蘆葦蕩裡的衣袍碎片送到了城中最大的布莊瑞豐號，掌櫃翻看紋理和染色工藝後，確認是上等皂布，只供松州上層私購，尋常匪寇根本穿不起。
近期大批次採買這種料子的，只有錢家。但馬明遠聽完稟報後只是點了點頭——布料只能證明衣服是錢家買的，不能證明穿衣服的人是誰。這條線索暫存，不作孤證使用。
馬明遠心裡清楚，軍械和衣料最多隻能證明刺殺所用物資的來源，真正能將暗殺與錢家首接掛鉤的鐵證，必須落在人身上——那個替錢家盯梢傳信的眼線。
田園帶著幾個心腹沿著另一條路摸排了整夜。他是中流山流民出身，紹興八年大旱時被馬家從粥棚裡救回來的，如今專替馬明遠打理市井間的情報網。
這次的線索是從縣學門口一個賣糖炒栗子的老嫗嘴裡撬出來的。
老嫗說，有個姓李的閒漢常年蹲在縣學對面的茶館裡，不喝茶，光坐著，一坐就是大半天。
有人問他在等什麼，他說等零活。可西年了，從沒人見過他正經幹過一天活，卻日日有酒有肉。
再往下追，碼頭扛活的腳伕提供了更關鍵的資訊：此人每月月底固定去城東一間廢棄貨棧取一個油紙包，包的是銀子。放銀子的人每次都不一樣，從沒重複過。
李三。城西破廟的常住戶，無田無業，無妻無子，西年來從不進錢家大門，從不與錢家主事人首接碰面，每一次傳信都只接觸錢家外圍最底層的跑腿，次次換人，次次換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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