紹宋十三年·春
過完年,松州的天氣並沒有好轉。
北風照舊刮,雪花照舊飄。正月裡的風比臘月還硬,像是憋了一整個冬天的力氣沒使完,全趕在開春前洩出來。打在臉上不是疼,是麻,像有人拿細針一下一下地扎。
馬雲海家的堂屋和臥室裡,擠滿了活物。
呂氏把雞籠搬進了堂屋角落。三隻母雞擠在一起,縮著脖子,偶爾咕咕叫兩聲,聲音悶悶的,像是在抱怨。兩隻鵝佔了灶臺旁邊的位置,伸長脖子,歪著腦袋看人進門。呂氏在它們腳下鋪了一層乾草,又拿舊布把鵝籠罩住,只留一個口透氣。
“別拉了,再拉我把你們燉了。”呂氏蹲在地上,一邊清理鵝糞一邊罵。
鵝不理她,伸長脖子叫了一聲。
堂屋中間,一頭灰褐色的小毛驢西條腿微微叉開,穩穩當當地站著,嘴裡嚼著乾草。那是馬國發牽來的。老宅的牲口棚西面透風,夜裡冷得能結冰,馬國發心疼這頭驢,跟馬老太太商量了半天,最後還是牽到了馬雲海家——不是不想牽到自己堂屋,是老宅的堂屋太小,驢進去了人就沒地方站了。
馬雲海看著堂屋裡雞飛鵝叫驢喘氣,半天沒說出話。
“爹,這……”他指了指驢。
“放幾天,等天暖了就牽回去。”馬國發把驢拴在堂屋的柱子上,拍了拍驢脖子,“夜裡冷,牲口棚扛不住。”
馬雲海張了張嘴,閉上了。他能說什麼?這驢比他還金貴。馬家就這一頭驢,春耕拉犁,秋收拉車,趕集馱東西,一年到頭離不了。要是凍出毛病來,整個馬家村的活都得靠人扛。
白天的時候,馬國發會把驢牽到院子裡曬曬太陽。驢站在雪地裡,眯著眼睛,一動不動,像是睡著了。馬明遠蹲在門檻上看它,覺得這驢比人過得還舒坦——冷了進屋,餓了有乾草,還有人專門給它梳毛。
夜裡一定要把炕燒熱。
呂氏每天傍晚往灶膛裡塞一大捆柴,火燒得旺旺的,煙氣從煙道里穿過,把炕烘得滾燙。躺上去,後背熱乎乎的,可臉還是涼的。馬明遠把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一雙眼睛,看著窗戶紙上映出的火光。
“娘,柴夠燒嗎?”他問。
呂氏正在灶臺邊收拾碗筷,手上的動作沒停:“省著點夠。”
馬明遠“嗯”了一聲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。
柴。柴米油鹽醬醋茶,柴當頭。他以前只在書上看過這句話,覺著不過是個排比。現在他知道了——沒柴,灶燒不熱,炕燒不熱,一屋子人就得凍著。凍著就會生病,生病就會死人。柴不是排比,柴是命。
———
天氣放晴或者風小一點的時候,馬雲河就上山。
雪後的山路不好走,可他熟悉這山,哪條溝有兔子道,哪片林子有野雞窩,閉著眼睛都能摸到。馬雲海有時候跟著去,哥倆一人背一個揹簍,踩著雪殼子上山。老大馬雲雨偶爾也去,他力氣大,扛著木鍁走在前面,在雪地裡開路。
套子下在兔子道上,隔一天去收。運氣好的時候能套著兩隻兔子或者一隻野雞,運氣不好的時候空手回來。
馬雲河空手回來的時候多。冬天的野物精得很,雪地裡留下的腳印看著新鮮,可套子下下去,第二天去看,腳印還在,套子空了。有時候套子被掙開了,麻繩上沾著幾根灰毛,周圍的雪被踩得亂七八糟。
“跑了。”馬雲海蹲下來看了看,把套子收了,重新理了理繩子,下回原處。
“跑就跑了吧,”馬雲河把揹簍從肩上卸下來,靠在樹上喘氣,“反正今年收成好,餓不著。”
馬雲海沒接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