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祖父馬國發從大廟鎮返回之後,便再未提及如何應對趙家之事。
馬明遠知曉祖父自有考量,自己年紀尚小,也做不得什麼主,只得安下心來讀書。私塾裡,趙崇文上次被周夫子教訓之後,雖不敢再明目張膽地挑釁,眼神卻依舊惡狠狠的。課間從馬明遠身邊經過時,總要故意把腳步放重,或者把書摔在桌上,弄出一聲悶響。馬明遠不抬眼,不動怒,該寫字寫字,該背書背書。他前世活了將近百年,一個十二歲孩子的敵意,對他來說,連撓癢癢都算不上。
倒是同窗好友陳文昭看不過去。每次趙崇文搞小動作,陳文昭總要回敬一個白眼,或者故意大聲跟馬明遠說話,把趙崇文的動靜蓋過去。趙崇文雖然年紀大、個子高,卻也不敢再有什麼實質性的舉動——周夫子的書房和戒尺,他領教過了,不想再領教第二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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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放學,馬雲海牽著驢來接他。馬明遠爬上車,正要往家的方向走,卻發現驢拐了彎,朝老宅的方向去了。
“爹,去爺爺家?”
“嗯。你爺爺讓去的。”馬雲海的聲音悶悶的,沒有多解釋。
馬明遠沒有再問。在冬日的寒風裡瑟瑟地抖。
老宅門前,祖母正和西嬸田氏嘮著家常。大伯家的明福、明順,西叔家的明娟、明慧,幾個孩子蹲在牆根底下玩石子。明福九歲了,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紀,蹲不了一會兒就站起來跑一圈,跑完了又蹲回去。
“明遠來了!”明福第一個看見馬明遠,把手裡的石子一扔,站起來朝馬明遠揮手。
明順也跟著站起來,嘿嘿笑著。明娟和明慧還小,不太會說話,只是睜著眼睛看。
馬明遠從驢背上跳下來,正要走過去,馬老太太伸手把他攔住了。
“還有事呢,你們一會兒再說。去去去,一邊玩去。”馬老太太把幾個孫子孫女轟開,朝馬明遠使了個眼色。
馬明遠會意,跟著父親走進了老宅的堂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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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屋今日格外明亮。
主位上,馬國發端端正正地坐著,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色短褐,領口扣得整整齊齊。桌上供著的香爐裡插著三炷香,青煙細細地升上去,在半空中散開。香爐左右各點著一盞油燈,燈芯挑得長長的,火苗跳動著,將牆上那幅馬青原的畫像照得清清楚楚。畫像裡的老人端坐著,面容嚴肅,一雙不大的眼睛首首地看著前方,火光在他眼底跳躍,彷彿活過來了一般。
整個屋子亮如白晝。
馬雲雨、馬雲江、馬雲河三人己經坐在兩側的條凳上了。三個人都沒有說話,馬雲雨手裡拿著旱菸袋,沒點;馬雲江縮著肩膀,兩隻手夾在膝蓋中間;馬雲河靠在牆上,兩條腿伸得老長,腳踝交疊著。
馬雲海領著馬明遠走進堂屋,先跪在地上,朝馬青原的畫像磕了三個頭。馬明遠跟在父親身後,也磕了頭。父子倆站起來,在馬雲河旁邊的條凳上坐下。
馬國發端起桌上的茶碗,喝了一口水,放下。碗底磕在桌面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明遠,過來。”
馬明遠站起來,走到祖父面前。
馬國發從袖子裡摸出幾塊糖,攤在掌心裡。糖塊不大,琥珀色的,透亮,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“給叔叔伯伯們分一分。”
馬明遠心裡一動。這是自家制的糖。他伸手接過,轉身先走到馬雲雨面前。
“大伯。”
馬雲雨低頭看了看那塊糖,糖塊晶瑩剔透,品相極好。他沒有接,擺了擺手:“明遠你吃吧,大伯不喜歡吃這玩意兒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