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氏看著他那張還帶著嬰兒肥的臉，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沒有害怕，沒有慌張，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不是沉穩，是篤定，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，早就做好了準備。
父親馬雲海和馬明遠一起走了出去。呂氏也想要跟著去，但是被馬雲海攔著，讓呂氏在家看著明義。
呂氏點了點頭，側身讓開。馬明遠跨過門檻，朝堂屋走去。他走得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很穩，腳踩在雪地上，咯吱咯吱地響。馬雲海和田氏跟在他後面，眼眶忽然有些發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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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屋門口，馬明遠站住了。
他看見裡面坐著那個穿官袍的中年人，看見祖父站在一旁，大伯站在牆角，兩個書吏坐在條凳上，桌上攤著賬本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，有的審視，有的擔憂，有的好奇，有的面無表情。
西嬸退到一邊，把門口讓開。
馬明遠邁過門檻，走到堂屋中間，站定，朝周世安恭恭敬敬行了個禮。
“學生馬明遠，見過大人。”
聲音清亮，不急不躁，腰彎得恰到好處，不深不淺。那姿態，不是農家孩子臨時學的，是日復一日在私塾裡拜孔子、拜先生練出來的。周夫子說過，讀書人要有讀書人的樣子。他記著了。
周世安沒有立刻說話。他放下茶碗，把馬明遠從頭到腳看了一遍。青色的棉襖，半新不舊，領口扣得嚴嚴實實。頭髮用青布條扎著，一絲不亂。袖口磨白了一小片，可乾乾淨淨。手上沒有凍瘡，指甲剪得整整齊齊。
“馬明遠。”周世安唸了一遍他的名字，像是在品這幾個字的味道。
“學生在。”
“周夫子教了你多久了？”
“回大人，從開春至今，己有數月。”
“數月就能把啟蒙的知識都讀進去，周夫子誇你天資出眾，看來不虛。”
馬明遠垂下眼睛，不卑不亢：“先生謬讚。學生愚鈍，只是不敢偷懶罷了。”
周世安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笑了一下，又像是沒有。
“你父親呢？”他忽然問，“你父親馬雲海，今日可在？”
馬雲海從院門外走進來，剛才和馬明遠一起來，沒有想到還有自己的事。他看見堂屋裡的陣仗，腳步頓了一下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快步走進堂屋，朝周世安行禮。
“草民馬雲海，見過大人。有失遠迎，還望恕罪。”
周世安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馬明遠，目光在父子倆臉上來回掃了一下。
“無妨。本官只是隨口一問。”他頓了頓，端起茶碗又放下，“馬老丈，你家人口不少，怎麼院子裡冷冷清清的？其他人呢？”
馬國發的手在袖子裡攥了一下。來了，果然來了。
他連忙上前一步，彎著腰，臉上堆著笑，聲音壓得又低又恭敬：“回大人，草民家中人口雖多，可各房都有自己的院子，平日並不都住在老宅。眼下是農閒時節，各房都在自家忙活，只有草民和老伴帶著老西一家住在老宅。大人見諒。”
周世安沒有說話。他看著馬國發那張老臉，那雙渾濁的眼睛裡藏著的慌張，看得一清二楚。他沒有戳破，也沒有追問。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袍角，朝門口走去。
“天色不早了，本官還要趕路。馬老丈，賬目清楚，稅引齊全，作坊合規，本官沒有什麼可說的。只是有一條——”他回過頭，看了馬國發一眼，“製糖雖是小事，可稅賦是國事。往後該繳的繳，該辦的辦，不可馬虎。”
馬國發連連點頭：“草民謹記，草民謹記。大人慢走，大人慢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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