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步聲從霧裡傳過來。不是一個人的,是幾十雙腳踩在雪地上,齊刷刷的,咯吱咯吱,像是一把鈍刀在鋸木頭。一頂青呢小轎,由西個轎伕抬著,顫顫悠悠地碾過凍硬的黃土官道。
咚、咚、咚。轎槓在轎伕肩頭上下顫動,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,一聲接著一聲,不緊不慢,像是有人在暗處敲著一面鼓。每一聲都敲在馬家眾人緊繃的心絃上。方才稍稍鬆懈了三日的心神,此刻被這步步逼近的聲響,瞬間拽回了冰窖之中,連呼吸都不敢放重。
幾乎就在馬民跌撞著衝進院門報信的同一瞬,村外的動靜也早己傳到了村正耳中。
縣衙佐官下鄉巡察,乃是鄉里頭等大事,半點怠慢不得。村正趙把式不敢有絲毫耽擱,當即命人抄起掛在村公所的銅鑼,快步奔上村道,鐺鐺鐺的急促鑼聲劃破晨霧,一遍接著一遍,傳遍馬家村的家家戶戶。按大宋鄉里規矩,官員入村,鄉中成年男丁需在村口道旁肅立迎候,婦女、老人、孩童一律留在家中,不得外出。不過片刻功夫,村中成年男子便紛紛出門,在村正、里正的招呼下,往村口官道兩側集結列隊,垂手肅立,不敢亂了分毫禮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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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國發聽得村外鑼聲陣陣,臉色瞬間沉了幾分。
他只是一介白身鄉民,無官無職,按規制並無上前迎官的資格,只能候在人群外圍。而馬雲雨身為本里大保長,是鄉里在冊的職事人,當即整了整衣衫,快步走出人群,與村正、里正、鄉老等一眾有職銜在身的人並肩立在村口最前方,垂手屏息,恭恭敬敬等候官差隊伍到來,半點不敢失了禮儀。他的手心全是汗,在袖子裡悄悄攥了攥,又鬆開,又攥緊。站在他身旁的趙把式也好不到哪去,緊繃的下巴微微發顫,額頭上的皺紋擠在一起,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把揪起來。
馬家成年男丁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二郎緊緊攥著拳頭,指節捏得咯咯作響,目光死死盯著村口方向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他那隻硬木棍就靠在身後的牆上,此刻恨不得握在手裡,可他不敢——迎官帶械,那是大不敬。三郎靠在門框上,喉結上下滾動,像是想說什麼,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敢出聲。他的眼睛不斷地往村口瞟,又往院子裡瞟,又往灶房的方向瞟,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獸。
馬雲河混在迎官的人群裡,站在村口側邊,眉頭緊鎖,盯著官道盡頭,手心同樣捏了一把汗。他年輕,血氣方剛,可此刻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全被壓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意。他不是怕,是不知道對面來的是敵是友。萬一真出了事,家裡那幾個小的怎麼辦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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灶房裡,馬老太太把門掩得嚴嚴實實,隔著門縫往外瞧了一眼,又趕緊縮回去,低聲對呂氏說:“別出去,別出去。”呂氏點了點頭,把明義摟在懷裡,坐在灶臺後面的小板凳上,一動不動。明義還小,不懂事,伸手去扯呂氏的衣領,嘴裡含混不清地喊“娘”。呂氏把他的手輕輕攥住,不讓他出聲。
黃氏和田氏也停了手裡的活計,屏著氣,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。黃氏的手裡還攥著一把蔥,蔥葉都被她捏出了汁水,她自己卻渾然不覺。田氏蹲在灶膛前,手裡握著燒火棍,可灶膛裡的火己經快滅了,她忘了添柴。
馬明遠依舊立在西廂房門口,指尖輕輕摩挲著筆桿。墨汁早己在紙上暈開一團深色的墨痕,他卻渾然不覺,只靜靜聽著越來越近的車馬聲響。他沒有回頭,也沒有害怕,只是把《論語》從袖子裡抽出來,慢慢地、穩穩地塞進懷裡,貼著胸口。那本書不厚,可此刻貼在胸口,像是一塊壓著心的石頭,又像是一層護著心的鎧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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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霧漸漸被風吹散了幾分,官道盡頭的隊伍終於露出了全貌。
只一眼,馬雲雨的臉色便白了幾分,立在前方的趙把式等人,也不約而同地繃緊了脊背。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,又趕緊站住,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
來者根本不是尋常主簿下鄉的七八人標配,一眼望去,前隊便有十七八人之多,人人身著公服,步履齊整,神色肅穆。走在最前面的是兩個腰挎長刀的差官,身形高大,目光如鷹,從村口兩側的鄉民臉上緩緩掃過,像是在清點人數,又像是在尋找什麼。他們的手搭在刀柄上,不緊不慢,可那姿勢一看就是隨時能拔刀出鞘的。
往後是西名扛著“肅靜”“迴避”牌子的皂隸,牌子上的黑漆在晨光裡泛著冷光,金字在薄霧中若隱若現。牌杆在他們肩頭一顫一顫的,發出細微的吱呀聲。
再往後,是一頂青呢小轎,轎簾垂得嚴嚴實實,看不清裡面坐的是誰。轎子兩側各跟著一名書吏模樣的人,穿著半新不舊的公服,手裡捧著匣子,匣子上貼著封條,封條上的硃紅印泥在雪光裡格外刺眼。兩個書吏目不斜視,腳步不緊不慢,跟在轎子兩側,像兩尊移動的木偶。
而在隊伍的最後面,還跟著一隊約莫十人的衙役,腰佩長刀,身形挺拔,面無表情,周身帶著一股肅殺的戒備之氣。他們走路的姿勢跟前面的差官不一樣——差官是昂首闊步,他們是微微弓著腰,眼睛不停地往兩邊掃,手始終沒有離開過刀柄。不像是尋常下鄉查賬的配置,反倒多了幾分彈壓拘拿的架勢。前後兩隊加起來,近三十人。腳步整齊,靴子踩在雪地上,發出齊刷刷的咯吱聲響,像是一支小型的軍隊在行軍。
這陣仗,哪裡是主簿例行巡察清冊,分明是超出規制數倍的人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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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國發立在人群外圍,將隊伍人數看得一清二楚,渾濁的雙眼驟然一縮,心底猛地一沉。
尋常主簿下鄉,隨從書吏、皂隸、雜役加起來不過七八人,今日竟多了三倍不止,還特意帶了一隊持刀衙役隨行,絕非只是核對田畝稅賦那麼簡單。他在鄉間摸爬滾打數十年,見慣了官府動靜,看人看事從不走眼。這支隊伍從領頭的差官到末尾的衙役,個個都不是吃素的,一個個腰間的刀都是開了刃的。他見過太多衙門裡的人,真正辦差的和虛張聲勢的,走路的姿勢都不一樣。今天來的這幫人,是真正能動手的。
一念及此,馬國發後背瞬間浸出一層冷汗,浸透了裡衣,棉襖貼著皮肉,又冷又黏。他不敢有半分耽擱,不動聲色,側過身,對著身旁不遠處的馬雲河飛快遞了一個極沉、極急的眼色,嘴唇微動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,低聲急促吩咐:
“快去!帶明順立刻出村往後山走!沒有我的親口信,無論村裡出什麼事,都不許回來!快!”
馬雲河正緊盯著官道,心頭惶惶,忽覺父親投來的眼神異樣,又聽見這急促的吩咐,瞬間明白其中利害。他不敢有半分遲疑,咬了咬牙,猛地點頭,悄無聲息地轉身,貼著牆根快步離開迎官人群,往自家方向奔去。他的步子又輕又快,踩在雪地上幾乎沒有聲音,可他的心跳得比鼓還響。他要去尋明順,帶著大郎家的孩子從後山避險脫身,一刻都不敢耽誤。
走在半道上,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——那裡空空的,沒有棍子,沒有刀,什麼都沒有。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:出來迎什麼官,連根防身的傢伙都沒帶。可他腳下沒停,一溜煙拐進了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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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界地口村至踏未尚,行前步穩在舊依,馬人的穆肅勢聲、服公著隊那,方前口村,刻此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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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完章本(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