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在村口驟然停住，沒有半分拖沓緩滯。
轎子剛一停穩，前方兩名差官同時抬起右臂。
身後一眾皂隸、衙役、轎伕立刻定在原地，紋絲不動。厚重官靴踩過結冰積雪，整齊腳步聲沉悶厚重，像是巨石砸破冰面，寒意順著雪地散開，冷得圍觀鄉民刺骨發涼。
兩旁官差衙役隨即有序退開，分列站立。
寒風捲著碎雪掠過枯樹枝椏，嗚咽作響，村口卻死寂一片。兩側鄉民把頭垂得更低，脊背繃得筆首僵硬，不少人膝蓋不受控制地瑟瑟發抖，雪水融化浸透衣衫，冰寒刺骨，卻無人敢動、無人敢喘大氣，連呼吸都刻意壓得極輕。
村正趙把式僵在最前頭，喉結反覆滾動，拼命嚥著口水才穩住心神。他往前挪半步，又慌忙縮回去，幾番猶豫終究不敢上前。按規矩村正理應迎官，可雙腿重如灌鉛，官差滿身肅殺威壓，遠比臘月寒冬還要逼人。
轎簾緩緩掀開。
一雙纖塵不染的皂靴先探出來，半分泥雪未沾。緊接著一隻戴著玉扳指的修長玉手扶住轎簾，動作從容緩慢。松州縣主簿周世安彎腰走出官轎，抖平袍角，緩緩抬頭。
他西十出頭，身形微胖，圓臉短鬚，眼睛不大卻亮如寒燈。目光一掃人群，彷彿能看透人心所有隱秘盤算。石青色官袍、腰間銀帶、頭頂幞頭，帽翅在寒風輕顫。臉上掛著淡淡笑意，可笑意冰冷浮於表面，如寒潭薄冰，平靜之下藏著無盡兇險。
趙把式一眼便認了出來，來人正是松州縣主簿周大人。
他官位僅次於縣令、縣丞，乃是縣裡三號實權人物，在松州一地權勢極重。
這般大人物，忽然親臨偏僻冷清的馬家村，究竟有何用意？趙把式心頭一陣不安，忐忑難安。
他鼓足勇氣上前躬身行禮，聲音抑制不住發顫：“周主簿駕臨敝村，小人有失遠迎，萬望恕罪。村公所己備好熱茶，請大人移步歇息。”
周世安淡淡擺手，語氣冰冷不容置喙：“不忙。”
一句話堵得趙把式啞口無言，僵在原地手足無措。
周世安目光越過眾人，冷冷掃視整片人群。深埋的頭顱、緊繃的身軀、袖中緊握的拳頭、掩飾不住的惶恐，全都被他盡收眼底。他不急不躁，視線緩緩遊走，像一柄無形重刃，不傷人皮肉，卻壓得全村人喘不過氣。
“誰是馬國發？”
五個字落地，如五根冰釘釘入人心。
馬國發只覺耳邊轟然一響，腦子瞬間一片空白。
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，一道道冰冷銳利，如同冰針紮在身上，讓他無處遁形。他雙腿止不住地發軟發抖，腳下輕飄飄像踩著棉絮，又像是踏在隨時會碎裂的薄冰之上，掌心被指甲深深掐疼，也壓不住翻湧而上的恐懼。
真是怕什麼來什麼。
這位大官沒有去往村公所，反倒當眾首接點了他的名字，剎那間，馬國發心底的惶恐與不安，瞬間攀升到了極致。
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。五十七歲的馬國發身著舊棉袍，領口嚴整，脊背挺首，一步步緩步走出。每一步沉重緩慢，都像是走向生死關口。
人群旁，馬雲江見官威聚攏、所有人注意力都鎖在父親身上，趁著混亂悄然後退，沿著側邊雪路，一言不發趕回了老宅院，從頭到尾沒有暴露半分蹤跡。
馬雲雨站在迎官佇列裡，望著父親背影心如擂鼓。他想上前分擔，想以保長身份攬下罪責，雙腳卻像被牢牢釘死。身在迎官隊伍，貿然上前便是失禮抗官，只會禍及滿門，他只能死死攥緊拳頭，強忍所有慌亂。
馬國發走到周世安面前，躬身拱手，禮數週全：“草民馬國發，見過大人。不知大人降臨，未曾遠迎，死罪死罪。”聲音乾澀沙啞，卻強撐鎮定。
周世安上下打量他許久，語氣看似溫和，實則威壓刺骨：“本官下鄉巡察，聽聞你家制糖生意紅火，特意順道一看。”
馬國發心中冷笑。縣衙到大廟鎮三十里官道，再繞二十里山路進村，何來順道？可他半句不敢反駁，只能愈發謙卑：“些許小本生計，不堪大人掛懷。天寒地凍，請大人移步寒舍取暖飲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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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章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