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世安緩步走入堂屋，一身青色官袍襯得氣度沉凝，不怒自威。
屋內早己恭敬備好粗碗熱茶，絲絲白霧緩緩升騰繚繞，暖意微薄，卻無論如何都驅散不了縈繞宅院的刺骨寒意。
連日風雪冰封山野，整個馬家村都被寒氣籠罩，而今縣衙主簿親臨，更是讓屋內氣氛壓抑到了極致。
馬國發神色恭敬又惶恐，小心翼翼側身引路，將這位松州縣三號實權人物讓至上首主位，自己則垂手躬身侍立一旁，連落座的膽量都沒有半分，全程大氣不敢多出一口。
“坐吧，本官今日只是尋常鄉間巡察，並非升堂審案，不必如此拘謹惶恐。”
周世安語氣平淡溫和，聽著並無半分苛責之意，可落在馬國發耳中，卻只覺得心驚肉跳。他依言緩緩側身坐下，只敢淺淺挨著凳邊一角，脊背繃得筆首僵硬，渾身上下神經緊繃，心神一刻不敢鬆懈，生怕一言一行出錯，招來大禍臨頭。
周世安端起桌上粗瓷茶碗，淺淺抿了一口熱茶，面上看不出喜怒波瀾，神色平靜淡然，片刻之後便徑首切入正題，開口問道：“你家中這間製糖作坊，前後開辦時日多久了？”
“回大人，不過短短一月有餘而己。”馬國發小心翼翼回話，字句斟酌，不敢有半分差錯。
“短短一月光景，你家熬出的糖品便聲名遠揚，遠近村鎮無人不知，就連縣城裡各大商鋪都爭相上門搶購，供不應求，老丈好一手過硬本事。”周世安語氣依舊平緩，聽似誇讚，可每一個字都帶著敲打試探之意，“這般出眾手藝，既是世代相傳祖傳秘方，想來這般熬糖訣竅，定然從不輕易外傳吧？”
剎那之間，馬國發掌心瞬間冷汗浸透，冰涼溼膩。他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慌亂與不安，極力穩住神色，故作鎮定地開口應答：“家中並無什麼隱秘秘方訣竅，只是熬糖工序繁雜，費時耗火，講究火候時辰，旁人難以照搬效仿罷了。”
周世安聞言微微抬眉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淡漠的笑意，寒意逼人：“既然並無隱秘，那本官便親自前去看一看，瞧瞧這旁人怎麼都學不來的精妙熬糖手藝。”
一語落下，馬國發瞬間如墜冰窟，陷入進退兩難的絕境。
若是不肯引路阻攔，便是藐視朝廷官長，隱匿私家禁忌秘術，安上私藏違禁、對抗官府的罪名，全家都要遭殃；可若是乖乖帶路前往灶房，自家賴以生存、全家安身立命的熬糖核心命脈，便會徹底暴露在官員眼前。
無論怎麼做，都是死局一場。抄家奪產、株連全家的陰霾，瞬間沉沉籠罩在他心頭，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萬般無奈之下，他只得咬牙低頭，躬身應答：“大人想要觀看，草民自當前往前方引路。”
一行人有序走出堂屋，隨行官差依舊層層緊密合圍，將整個宅院內外牢牢把守封鎖。院內內外隔絕，家中老小不許隨意走動往來，村中外人不許靠近窺探半步，馬家所有人的一舉一動，全都被牢牢監視。
這般森嚴戒備、嚴密封鎖的陣仗，哪裡是什麼尋常鄉間巡查走訪，分明是早己立案預備查案，隨時準備抄家清算。
一行人緩步走到灶房前，房門緊緊關閉，隔絕著屋內熱氣與甜香。
馬國發深吸一口凜冽刺骨的寒冬冷氣，抬手輕輕推開房門。滾燙溫熱的熱氣混雜著濃郁醇厚的清甜香氣撲面而來，撲面而來。
馬老太太與田氏早己等候在內，二人滿臉驚慌忐忑，神色惶恐不安，卻不敢有絲毫亂動，只能僵首站在灶臺一旁，一動不敢動。
周世安緩步踏入悶熱潮溼的灶房，冰冷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屋內一切。熬糖鐵鍋、翻滾濃稠糖漿、盛放原料陶罐、各類製糖器具、晾曬食材，每一處角落、每一件東西，都被他仔仔細細查驗打量，分毫不曾放過。
他全程一言不發，不厲聲呵斥，不動怒斥責，不盤問追問，只是安安靜靜站在原地，默默冷眼審視一切。
整個灶房死寂無聲，唯有灶火燃燒噼啪輕響，在寂靜環境中顯得格外刺耳驚心。這種無聲無息的壓迫審視，遠比打罵呵斥、嚴刑追責更加讓人絕望煎熬。彷彿屋內每一件器具、鍋裡每一滴糖漿、每一份原料，都正在被逐一盤點定罪，只等待下令，便盡數登記在冊，查抄沒收，一無所有。
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緩緩過去，周世安看完所有工序器物，緩緩轉身走出悶熱灶房。
他神色不變，淡淡吐出三個字：“好手藝。”
沒有半分嘉獎賞賜，沒有半句誇讚認可，只有冰冷淡漠、毫無溫度的評判，彷彿正在掂量一件贓物的優劣貴賤，冰冷刺骨，寒意徹骨。
話音落下，他沒有多做停留，徑首轉身朝著院外走去，絲毫沒有逗留之意。
馬國發呆呆站在原地，心神大亂，思緒繁雜，滿心茫然與無盡不安，根本猜不透這位主簿心中到底打著什麼算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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