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查賬”
這簡簡單單兩個字，輕飄飄落入馬國發耳中，卻如同兩枚淬了寒冰的尖銳銀針，首首扎進他心臟最柔軟也最惶恐的深處，瞬間攥緊了他渾身上下所有的心神，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放緩，不敢有半分急促。
他在鄉間摸爬滾打大半輩子，見過太多官府下鄉盤剝的手段，深知這兩個字看似尋常，實則藏著足以傾覆全家的分量。
可他歷經世事的城府終究沒讓他亂了分寸，面上依舊不動聲色，連眉峰都未曾顫動一下，半分慌亂破綻都不曾顯露。
他緩緩將手中攥了許久的旱菸袋平穩放在桌角，動作沉穩舒緩，沒有一絲顫抖，隨即緩緩站起身，對著上首端坐的周世安畢恭畢敬拱手行禮，腰背彎得恰到好處，既顯謙卑，又不顯得過分諂媚。
“大人依規核查賬目，乃是朝廷法度，草民理所應當全力配合，絕無半分推諉。還請大人稍作等候，草民即刻前去取來作坊全部賬本，交由大人細細查驗。”
他話音平穩，語氣恭順，聽不出絲毫異樣，轉身緩步向外走去，步伐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得沉穩紮實，看上去從容平靜、坦蕩無礙，彷彿真的只是配合官府例行公事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每邁出一步，胸腔裡的心臟就不受控制地狂跳一下，內心早己忐忑不安，七上八下打個不停，後背又悄然沁出一層冷汗，方才在灶房裡勉強烘乾的衣料，此刻又隱隱有些發潮。
這份擺在明面上的賬本，一家人早在數日前就開始精心預備、反覆核對，不敢有半分疏漏。心思細緻的馬雲雨前後逐字逐句翻閱核對三遍，連一筆一文的小額出入都不曾放過；家中三郎拿著算盤，一筆一筆對賬驗算兩遍，確保收支分毫不差；就連遠在別處、向來心思縝密、最懂官府規矩的馬明遠，都特意趕回來，親自幫忙逐一稽核把關，修正了多處容易被官吏挑剔的細節。
該補齊的往來票據全部整理齊全，該上繳的稅賦一文不少、一分不欠，該辦理的經營文引、官府文書一應齊全完備，所有能走到的官面流程、能補齊的手續全部妥當，明面之上乾乾淨淨，任憑誰來查驗，都找不到絲毫紕漏差錯。
賬目本身毫無問題，經得起任何推敲盤查。可馬國發心底的惶恐不安，卻沒有半分消減。他不怕賬本本身有錯，不怕賬目對不上、稅賦有短缺，只怕這場突如其來、毫無預兆的查賬，根本不是表面那般簡單的例行巡察。
這位手握實權的周主簿，親自帶著數十名官差親臨偏僻的馬家村，先查作坊、再核賬目，步步緊逼、層層試探，從來都不是為了核查一本規矩周全的賬本，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賬目背後，定然藏著旁人不知、難以預料的陰謀與算計，或許是覬覦他家的熬糖手藝，或許是想要藉機敲詐勒索，又或許是受了旁人指使，要找藉口拿捏馬家，無論哪一種，都足以讓這戶尋常農家萬劫不復。
沒過多久，院門外便傳來輕緩的腳步聲，馬雲雨低著頭，雙手穩穩抱著一摞整齊厚實的賬本緩步走入堂屋。
所有賬冊都用乾淨整潔的青藍粗布仔細包裹，層層疊疊擺放工整有序，邊角平整光滑，沒有一絲褶皺雜亂，連布面都打理得乾乾淨淨，看得出一家人對此的重視與忐忑。
他全程不敢抬頭，小心翼翼將賬本輕輕放在桌案正中央，生怕動作重了驚擾到堂上的大人，隨即默默退到一旁垂手站立，身子微微躬著，頭埋得極低，目光死死盯著自己腳下的鞋尖，連餘光都不敢往周世安的方向掃去，緊張得手足無措，指尖都在微微發顫，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。
馬國發上前一步，雙手輕輕解開外層包裹的藍布，動作輕柔緩慢，將一本本賬冊按照時間順序整齊鋪開在周世安面前，隨即再次躬身，語氣恭敬又沉穩地開口：“大人，這便是作坊自開張以來，所有的往來收支賬目。每日進項開銷、上繳稅賦、經營文引、客商往來交易，一筆一筆都清清楚楚記錄在冊，有據可查，懇請大人細細查驗過目。”
周世安並沒有親自動手翻閱檢視，他身居主簿之位，經手的賬目無數，自然不必親自做這般核對瑣事，只是朝著身後隨侍的屬吏輕輕抬手示意，一個細微的動作，便自有屬下領會心意。
一名面容幹練的書吏立刻快步上前，恭恭敬敬將隨身攜帶的檀木文書匣子平穩放在桌上，小心開啟匣子，取出幾本空白的官用冊簿與筆墨紙硯，擺放得整整齊齊。
另一名書吏緊隨而至，兩人一左一右在桌旁條凳上沉穩落座，俯身翻開馬家的賬本，逐頁仔細翻閱檢視，一筆一筆認真核對查驗，算盤輕撥、筆墨標註，分毫不敢馬虎大意，畢竟是主簿親自交代的差事，稍有差錯便要承擔罪責。
堂屋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致，安靜得可怕，幾乎到了落針可聞的地步。
唯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響，輕柔細碎，卻在死寂的空間裡格外清晰，如同秋日枯黃的落葉被寒風捲動，輕輕掠過冰冷的地面，一聲接著一聲，揪著在場所有人的心。
炭盆裡的炭火偶爾爆出一聲細微的噼啪聲響，都顯得格外刺耳，全場沒有一人敢隨意動彈、不敢開口說話，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，生怕驚擾了核對賬目的書吏，觸怒了堂上不動聲色的周世安。就連隔壁的灶房之內，往日里不停歇的添柴、鍋鏟碰撞聲響也徹底停歇，一片寂靜無聲，彷彿連裡面的鐵鍋柴火、鐵器器具，都在屏息凝神，靜靜等待著這場核查的最終結果。
馬國發靜靜站在桌旁一側，雙手攏在寬大的衣袖之中，表面上神色平靜，衣袖裡的指尖卻不受控制地不停蜷縮、搓動，手心早己被冷汗浸溼，內心煎熬萬分，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無比漫長。
一旁的馬雲雨緊張得渾身發僵，喉結不停上下滾動，一次次用力吞嚥口水，想要壓下翻湧的慌亂心緒，卻怎麼都無法平復，心臟跳得如同擂鼓，連雙腿都隱隱有些發軟。
馬老太太不知何時悄悄從灶房走了出來，佝僂著身子靜靜站在堂屋門口，雙手緊緊攥著身上的圍裙邊角，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白，昏花的眼睛首首盯著桌前核對賬目的兩名書吏，佈滿皺紋的臉頰繃得緊緊的，雙唇緊緊抿在一起，全程一言不發，渾濁的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擔憂與惶恐，生怕一個不小心，全家的安穩就徹底化為泡影。
時間一分一秒緩緩流逝，堂屋內的氣氛愈發凝重，約莫一盞茶的緩慢光景過後。
左側伏案核對的書吏緩緩抬起頭顱，神色平靜地看向身旁一同核對的同伴，右側的書吏也恰好同時抬頭，兩人無聲對視一眼，交換了一個只有彼此能懂的隱晦眼神，確認賬目全無差錯，隨後一同轉頭看向上座端坐的周世安，微微躬身，輕輕點了點頭，示意核查完畢，並無任何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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