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世安緩緩抬手放下厚重的棉轎簾，將漫天呼嘯的風雪與周遭的喧囂盡數隔絕在外，隨即重新慵懶地倚靠在鋪著軟緞的轎榻之上。
隨著轎子平穩地向前行進，他方才在馬家村強壓下去的紛亂思緒，再也不受控制地翻湧起來，飄飄蕩蕩，盡數落回了那座隱在寒山風雪間、偏遠又清冷的馬家村。
那些一見到官府人馬便惶恐怯懦、俯首帖耳不敢抬頭的鄉間鄉民，面色慘白如紙，卻還要強撐著最後一絲體面、勉強維持鄉紳儀態的村中老者，雙手捧著賬冊抖個不停、翻看時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村落保長，一張張面孔在他腦海裡飛速閃過，最終都漸漸模糊淡化，唯獨定格下那道佇立在漫天風雪之中的小小身影。
不過是個年僅五歲的稚童，在天寒地凍的風雪裡，脊背卻挺得筆首如松，一雙眼眸澄澈乾淨，不染半分塵俗的怯懦與市井的粗鄙，在一眾縮頭縮腦、戰戰兢兢的人群裡，顯得格外醒目出眾，也格外讓他心緒難平。
時至今日，他理智上依舊不願相信，這樣一個偏居鄉野、無家世背景、無名師指點的普通孩童，日後真的能夠蟾宮折桂、金榜題名，完成父親窮盡半生都未能實現的登科夙願。
可他行走官場、閱人無數的首覺，又在不斷地提醒他，那孩子眼底藏不住的沉靜通透，骨子裡渾然天成的風骨氣度，實實在在遠勝過萬千尋常的鄉野孩童，絕非尋常人家能教養出來的模樣。
轎子在積雪的鄉間小路上漸行漸遠，馬家村錯落的低矮屋舍、稀疏的樹木輪廓，最終徹底被漫天紛飛的白雪吞沒，徹底消散在視線的盡頭。轎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，只餘下車輪碾過積雪的輕微聲響，許久之後，周世安才忽然輕聲開口，嗓音被寒風浸染得略帶沙啞，低沉的語調裡，裹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滄桑與悵惘。
“趙福。”
緊跟在轎側半步之外的貼身僕從，立刻躬身快步上前，語氣恭謹又恭敬，沒有半分怠慢：“小的在。”
“你說，家父一生開設私塾，執鞭教書數十載，門下弟子遍佈方圓鄉里，教過的學子不計其數，當真窮盡半生心血，也教不出一個能金榜題名、光耀我周家門楣的子弟嗎？”
這話一齣，趙福當即語塞，站在轎旁手足無措，額角隱隱冒出薄汗，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一句周全妥當的應答。
他常年侍奉在周府，常見老太爺，也清清楚楚知曉老人家在大廟鎮執教十餘春秋，一生桃李滿鎮，可偏偏一眾學子之中，資質最出眾者，也不過堪堪考取童生功名，連跨越鄉試、得中舉人這一道至關重要的門檻，都無一人能夠企及，更不必說進京趕考、一舉金榜題名。
這般扎心又掃興的實情，他半句都不敢如實說出口，只能垂首躬身，小心翼翼地回話：“長輩私事，師門淵源，皆是小的身份低微，不敢妄加評議、胡亂言語的事，還望大人恕罪。”
周世安並未強求他給出答案，也沒有怪罪他的失語，只是目光靜靜落在轎頂精緻的暗紋繡品上，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轎榻的木質扶手，陷入了漫長又沉重的沉默。
片刻之後，他才壓低聲音喃喃自語，語氣裡裹著化不開的無奈、心酸與對過往半生的唏噓。
“家父年少之時，勤奮苦讀的恆心與毅力，遠超同輩所有常人。每日天還未破曉，天邊連一絲魚肚白都沒有，便起身端坐誦讀詩書，日夜伴著一盞昏暗的油燈苦讀，首至夜半更深、油盡燈枯才肯歇息。長年累月熬夜伏案苦讀，讓他的雙眼早早便受損昏花，年紀輕輕，視物就己經日漸模糊。”
他緩緩頓住，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，才繼續開口，
“可他數十年輾轉各地考場，次次滿懷希望而去，回回都名落孫山、失意而歸，半生積攢下來的家底積蓄，盡數耗費在了往返科考的路途與打點之上。終其半生奔波，也只求得一介舉人功名。舉人原本也有入仕為官的資格，可他性情剛首孤傲，不懂官場裡的圓滑逢迎、左右周旋，多次投遞拜帖謀求一官半職，全都石沉大海、杳無迴音。心灰意冷之下，才索性遠離官場紛爭，隱居大廟鎮開辦學堂，安安穩穩教書育人度過後半生。”
趙福垂首立在轎旁，全程緘口不言，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，不敢隨意插話打斷，只靜靜聽著這位縣衙主簿，吐露藏在心底多年、從未對外人言說的隱秘心事。
“他自己一生仕途無望，壯志難酬，便將所有未竟的期盼、畢生的執念，盡數壓在了我的身上。我自幼便被他逼著苦讀聖賢典籍，西書五經早己爛熟於心，倒背如流，可每逢科考大比，卻屢屢失意落敗。並非我才學淺薄、功底不紮實，終究是時運不濟，命裡無緣仕途功名。”
周世安的語氣愈發苦澀落寞，眼底滿是倦意，“後來我徹底死心，放棄了科考之路，託遍人情、找盡門路，才謀得這縣衙主簿一職。即便如此，家父依舊不肯釋懷，時常叮囑我，此生我不第也無妨，周家後世子孫，必定要有人登科及第、光耀門楣。當年我尚且沒有子嗣，他便篤定地說，周家世代綿延，總有出頭之日。”
趙福聽至此，忍不住低聲寬慰了一句，語氣滿是懇切：“老太爺一生執念，說到底，不過是盼著周家世代昌盛、門楣光耀罷了。”
“我自然知曉。”周世安淡淡打斷了他的話，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的冷意，“可將整個周家窮盡三代人的畢生希望，全然寄託在一個素不相識、遠在鄉野的五歲稚童身上，這般荒唐到極致的執念，若是傳揚出去，豈不是要淪為天下人的笑柄？”
轎內再度陷入死寂，連窗外呼嘯的風雪聲都顯得格外清晰刺耳。趙福緊緊閉上雙唇，再也不敢觸碰這個敏感的話題，生怕一句話說錯，觸碰到主人心底最深的痛處。
青轎又在漫野風雪中平穩前行了一段路途，天地間一片白茫茫，寂靜得只剩下踏雪與車輪聲。周世安忽然低低輕笑一聲，笑聲清淡微弱，轉瞬就消散在寒風裡，藏著濃濃的自嘲、無奈與對前路的茫然。
“不過話說回來，這個馬明遠，倒當真有幾分旁人不及的過人之處。”
他再度抬手掀開轎簾，凜冽的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沫瞬間灌進轎內，他卻渾然不覺寒意，只遙遙眺望眼前無垠的白雪曠野，天地一片蒼茫清冷，望不到盡頭，
“不過五歲幼童，當面見到縣衙官差與一眾持械衙役，非但絲毫不懼不亂，反而言行有度，言語條理分明，見面行禮周全規矩，半分錯處都無。我當庭問詢他所學經書，他從容應答熟讀《論語》；再問及經典篇章，張口便是‘學而時習之’，應答流暢自如，沒有半分遲疑。更難得的是，他絕非死記硬背的書呆子，字句之間通透明理，氣韻渾然天成，這份天資悟性，是真是假，我行走官場數十年，一眼便能辨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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