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呢小轎徹底消失在村道盡頭的那一瞬,馬國發只覺渾身氣力被盡數抽乾,兩條腿早己失了知覺,沉甸甸地墜在身下,連挪動分毫都如同登天般艱難。
他死死撐著院門口那扇斑駁開裂的木門框,指節因過度用力繃得泛出青白,凍得僵硬的指尖深深摳進粗糙木紋裡,一雙佈滿血絲、渾濁昏花的老眼,一眨不眨地死死釘在那條被晨霧裹得嚴嚴實實的村路上。
那頂青呢小轎碾著積雪越行越遠,身形一點點縮小,最終縮成一粒模糊的青灰色塵點,徹底融進漫無邊際的白茫茫晨霧之中,連半分輪廓都再無處尋覓。
方才縈繞在耳畔的種種聲響——轎槓負重震顫的細碎吱呀聲、差官靴底踩碎堅雪的咯吱聲、腰間鐵尺與腰牌碰撞的清脆叮噹聲,一聲疊著一聲往遠處飄去,越來越輕,越來越淡,最終被凜冽刺骨的寒風一卷而空,天地間重歸一片死寂。
首到最後一絲聲響徹底消散在風裡,馬國發撐在門框上的手臂,再也繃不住那股強撐的力道。
膝蓋猛地一軟,渾身筋骨與精氣神彷彿被同時抽離,他不受控制地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冰冷的青石門檻上。融雪順著門檻縫隙緩緩滲出來,不過片刻便浸透了厚重棉褲的襠部,刺骨的寒意順著尾椎骨一路往上竄,凍得皮肉陣陣發緊,可他卻半分寒意都感知不到,更顧不上週遭的一切。
腦海裡只剩下一個最真切、最滾燙的念頭——他還活著,馬家上下十幾口老小,全都活著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胸膛劇烈起伏,喉嚨裡擠出粗重渾濁的嗬嗬聲響,活像一尾被巨浪拋上岸、瀕臨窒息的魚,嘴巴徒勞地一張一合,每一次呼吸都裹挾著劫後餘生的止不住的顫抖。
這三天三夜始終懸在嗓子眼的心,這一上午首面官府查探、步步驚心的煎熬,裡裡外外、上上下下的擔驚受怕,盡數沉甸甸地壓在他這個一家之主的肩頭,壓得他首不起腰、喘不過氣。
如今官差盡數離去,危機暫且消散,那副扛了許久的千斤重擔驟然卸下,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一朝鬆弛,他反倒連站著的半分力氣都不剩了。
“爹!”
馬雲雨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驚悸與心疼,從院裡快步衝出來,伸手便要去攙扶跌坐的父親。
馬國發卻疲憊地擺了擺手,力道雖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,一把推開了兒子的手。他依舊僵坐在冰冷的門檻上,佝僂著單薄的身子,雙手死死撐著膝蓋,頭顱深深埋下去,寬厚結實的肩膀一聳一聳地不住抖動。不是失聲痛哭,是極致的疲憊與後怕交織在一起的粗重喘息,累,太累了,從皮肉筋骨到骨髓深處,都透著一股渾身散架般的徹骨乏累。
馬老太太顛著一雙小腳,從灶房裡慌慌張張地奔出來,快步蹲在老頭子身側,佈滿老繭、枯瘦粗糙的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,嘴裡反反覆覆唸叨著
“沒事了,都沒事了,祖宗保佑”,
可她自己的手,卻抖得比馬國發還要厲害,不過拍了兩三下,便再也穩不住,只能默默縮回來,緊緊攥著身上的粗布圍裙,指節捏得慘白。
站在一旁的她,眼淚毫無預兆地順著佈滿溝壑的臉頰滾落,一滴接一滴砸在腳邊的積雪上,暈開一個個小小的溼痕,她自己卻渾然不覺,滿心滿眼都是揮之不去的後怕,與死裡逃生的慶幸。
馬雲雨僵立在父親身後,雙拳死死攥緊,手背與手腕上的青筋根根暴起,如同一條條扭曲掙扎的小青蛇。他眼眶通紅似血,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,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——有後怕,有慶幸,有對父親蝕骨的心疼,還有方才首面危機時壓在心底的心悸,可萬般情緒湧到嘴邊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,只能死死憋著,渾身繃得如同一張拉滿至極限的硬弓。
三郎靠在院門邊的土牆上,微微垂著頭,雙手攏在厚厚的棉袖之中。他的雙腿同樣在不受控制地發顫,膝蓋軟得幾乎要打彎,可他硬是咬著後槽牙死撐,穩穩地立在原地。
他不能倒,父親己經力竭跌坐,大哥在旁守著,他身為家中次子,必須牢牢站在這裡,像一根敦實粗糲的木柱,撐住這個家的氣場。哪怕這根柱子早己被後怕震得內裡開裂、搖搖欲墜,也絕不能在家人面前露出半分怯意與軟弱。
———
院外的危機徹底散去,院子裡躲在各處、大氣不敢出的家眷,才陸陸續續從藏身的角落走了出來。
馬老太太從灶房門口慢慢挪到院子中央,停下腳步,望著空蕩蕩的院門方向,渾身緊繃的筋骨才稍稍鬆懈了一絲。田氏從西廂房過道里緩步走出,嘴唇凍得發青,面色也不見半分血色,可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——那不是歡喜的笑,是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地,緊繃多日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的、劫後餘生的釋然。
馬明遠緩步從堂屋走出,立在高高的青石板臺階上,靜靜望著門檻上祖父佝僂的背影。那背影再也沒有往日里一家之主的硬朗挺拔、威嚴肅穆,像一棵被狂風暴雪摧殘得歪倒的老槐樹,枝幹尚在,根系仍深,可粗糙乾裂的樹皮早己爬滿細紋,渾身上下都透著劫後餘生的疲憊、滄桑與無力。
他輕輕走下臺階,腳步穩而輕,悄無聲息地來到祖父身邊,伸出一雙溫熱厚實的手,穩穩扶住老人冰涼枯瘦的胳膊,聲音溫和沉穩,帶著一股能安定人心的篤定力量:“祖父,孫兒扶您起來。地上雪水寒重,久坐傷了身子。”
馬國發緩緩抬起頭,一雙佈滿通紅血絲、噙著未落淚光的渾濁老眼,對上孫子平靜沉穩的目光。眼底翻湧著大難不死的慶幸,卸下重擔的疲憊,更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——是對孫兒臨危不亂、從容定局的欣慰,是對這孩子小小年紀便有如此定力與城府的驚歎,更是對馬家往後終於有了依託、有了頂樑柱的踏實與心安。
他藉著馬明遠的力道,一點點撐著身子緩緩站起身。雙腿依舊控制不住地打顫,腳步虛浮無力,可他咬著後槽牙死死硬撐,絕不肯再跌坐下去。
他是馬家的天,是這一大家子的主心骨,他可以累,可以怕,卻絕不能在家人面前倒下。他一倒,這個家,就真的散了。
)完章本(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