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把式依舊站在院門口。方才他跟著周世安的隊伍送出去半里地,親眼看著主簿的轎子拐上官道,才連忙折返回來。他不敢貿然踏進院子,只站在門外的雪地裡,雙手攏在棉袖裡,縮著脖子,看著院裡一家人驚魂未定的模樣,張了張嘴,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寬慰的話。
他與馬家非親非故,可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。馬家若是被周主簿查出半點紕漏,扣上私造禁物、偷稅漏稅的罪名,他這個管轄一方的村正,第一個要被追責,保管要被縣衙問個監管不力、知情不報的罪名。
他家大業大,妻兒老小、田產祖墳都在這十里八鄉,根紮在這裡,不像孤身漢子能一走了之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方才官差在院裡查探的一個時辰,他的心懸得比馬國發還要高,生怕出半點差錯,連累自己滿門。
如今官差平安離去,馬家安然無恙,他懸了許久的心,也終於踏踏實實落回了肚子裡。
他往前湊了兩步,站在門檻外,對著臺階上的馬國發鄭重拱了拱手,臉上堆起真切的笑意,沒有半分虛情假意,全是同為鄉里、共渡難關的慶幸與恭賀:“馬老哥,大喜啊!這道鬼門關,咱們總算是平平安安跨過來了!”
馬國發站在臺階上,依舊雙手撐著膝蓋緩勁,聽見這話,緩緩抬起頭,對著趙把式勉強回了一揖,聲音還帶著剛緩過勁的虛浮沙啞:“多謝趙老弟多方照拂。這些日子借貴府牛車週轉,又勞你在官差面前周旋,老朽全都記在心裡。來日方長,馬家必有重謝,絕不敢忘今日的恩情。”
趙把式連忙連連擺手,臉上堆著謙和的笑:“馬老哥這就見外了!鄉里鄉親的,守望相助本就是分內之事,談不上什麼謝不謝的。既然這邊平安無事,我家裡還有瑣事要打理,就不打擾老哥一家歇息了,先行告辭。”
馬國發微微點頭,沒有虛意挽留。趙把式轉身往村外走,走出幾步,又下意識回過頭,目光落在臺階上的馬明遠身上。那少年依舊穩穩扶著祖父的胳膊,腰板挺得筆首,身姿挺拔,眉眼沉靜,沒有半分少年人劫後餘生的慌亂與得意,只有一派超乎年齡的從容篤定。
趙把式看著他,心裡瞬間豁然開朗——今日馬家能安然過關,哪裡是馬國發周旋得好,分明是這個少年,早就把一切都鋪排得滴水不漏。他心裡瞭然,卻半句多話也沒說,只是縮了縮脖子,轉身快步消失在村道的霧氣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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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,只剩下寒風掠過院牆的細碎聲響,還有家人之間輕輕的呼吸聲。
馬明遠小心翼翼扶著祖父走進堂屋,讓老人在上首的太師椅上坐下。馬老太太緊跟著跟進屋,連忙端來一碗滾燙的熱水,輕輕放在桌案上,又默默退到灶房門口候著,不敢打擾祖孫二人說話。
馬國發坐在椅上,雙手依舊微微發顫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滾燙的茶水燙得舌尖發麻,他卻硬是沒吐出來,一口嚥了下去,滾燙的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,稍稍驅散了幾分渾身的寒意與疲憊。
他放下茶碗,對著馬明遠緩緩吐出一口長氣,聲音帶著剛平復下來的沙啞,開口問道:“明遠,你方才在外頭說,咱們這一關,算是徹底過了?”
馬明遠站在祖父面前,身姿端正,緩緩點頭,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:“祖父,此關一過,咱們馬家制糖營生,往後再無後顧之憂,再也不必躲躲藏藏、擔驚受怕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沉穩清晰,穿透堂屋裡的靜謐,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裡:“今日周主簿親自登門,逐筆核查作坊賬目,核驗官府下發的稅引,親自踏訪製糖作坊查驗規制,當著全村村正、里正、鄉老的面,親口定論馬家‘賬目清楚,稅引齊全,作坊合規’。這話是縣衙主簿親口所說,傳揚出去,便是官面上給咱們馬家定下的鐵論。往後再有宵小之輩,想拿製糖的事造謠生事、尋釁告狀,便是公然與縣衙作對,打官府的臉面。趙家即便再有勢力,也絕不敢公然違逆縣衙定好的定論,自討苦吃。”
馬國發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,昏花的老眼裡閃過精光,可依舊壓著心底的顧慮,追問道:“那……那他會不會只是當面客套,嘴上說說場面話,轉頭就變卦?”
馬明遠微微勾唇,淡然一笑,輕輕搖了搖頭:“祖父儘可放心,絕不會。周世安是縣衙主簿,掌一縣文書案卷、財稅戶籍,他的一言一行,代表的從來不是他個人,而是縣衙的權威。他當眾說出的定論,便是縣衙的官方態度,若是日後反悔,便是縣衙自己打自己的臉面,自毀威信。他為官多年,絕不會做這般糊塗事。”
馬國發緊繃的脊背,一點點挺首起來。他抬眼望著面前的孫子,那張尚且帶著少年稚氣的臉龐,那雙黑亮深邃的眼眸裡,沒有半分慌亂,沒有半分得意,只有一片沉靜篤定,像深潭一般,藏著讓人安心的力量。他忽然明白,今日這場危機,能如此平穩化解,全靠這個孫兒步步為營、早有謀劃,自己這個老頭子,不過是撐著場面,真正穩住大局的,是眼前這個少年。
站在堂屋門口的馬雲雨,把馬明遠的話一字不落地聽進耳中,臉上蒼白的血色一點點回籠,緊繃的神情漸漸舒展。靠在門框上的三郎,也緩緩鬆開了攥緊的拳頭,緊繃了一上午的肩膀,終於徹底放鬆下來。灶房門口的馬老太太與田氏對視一眼,兩人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地,嘴角都忍不住勾起一抹真切的釋然笑意。
“明遠說得對!”馬雲雨終於開口,聲音比先前洪亮有力了許多,帶著徹底放下心的暢快,“爹,這一關,咱們是真真正正、平平安安地過去了!”
馬國發重重地點了點頭,再次端起桌案上的茶碗,緩緩喝了一口溫水。這一回,茶水溫度剛好,溫吞的暖意從口腔一路滑下,暖透了冰涼的西肢百骸,也暖透了那顆懸了許久的心。
(本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