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紹宋耕讀》第89章 好日子開始了(1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3個月前

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北方的深冬,日短夜長,申時剛過,西邊的日頭便徹底沉下山頭,灰濛濛的暮色籠罩了整個村落,院牆上的積雪泛著清冷的青白色寒光,連空氣都被凍得發脆,吸一口進肺裡,都帶著刺骨的涼意。

馬老太太時不時從灶房探出頭,往堂屋裡望一眼,猶豫了許久,終於再次探出頭,輕聲開口問道:“老頭子,今晚上的飯食,該怎麼安排?”

馬國發自然知道她的意思。西郎馬雲河帶著明順躲在外頭未歸,家裡剩下十幾口人,從早上慌到下午,粒米未進。灶房裡不缺糧不缺菜,還有前幾日熬糖剩下的糖渣邊角料,可一大家子人心神不寧,她這個當家主母,也沒心思張羅飯食,心裡還時時刻刻惦記著在外避難的小兒子與大孫子,坐立難安。

馬國發眉頭微蹙,正要開口吩咐,馬明遠先一步輕聲說道:“祖父,今日之事,雖是一場虛驚,卻也是上天庇佑、祖宗護持,才讓馬家有驚無險、平安渡關。依孫兒看,不如多置辦幾樣好菜,闔家團聚,好好慶賀一番,也壓壓這幾日的驚悸。”

馬國發看了看神色沉靜的孫子,又望了一眼灶房門口期盼的老伴,緩緩從腰後抽出旱菸袋,在桌沿上輕輕磕了磕,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暢快與篤定:“就按明遠說的辦。多炒幾個硬菜,把家裡那隻留著下蛋的蘆花老母雞殺了,慢火燉爛;再切一碟臘肉,炒兩大碗雞蛋,盛一碗醃酸菜;把上回趙家送來的那罈好酒,也搬出來,今晚咱們一家人,好好喝一杯!”

馬老太太愣了一下,下意識接話:“那隻老母雞,不是留著開春下蛋,補貼家用的嗎?”

“下蛋重要,還是一家人平安慶賀重要?”馬國發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家之主不容置疑的決斷,“今日是馬家死裡逃生的好日子,莫說一隻老母雞,便是再多的東西,也換不來一家人平平安安。殺了!”

馬老太太再也沒有半句異議,連忙轉身走進灶房,嘴上沒再多說,嘴角卻止不住地往上揚,眉眼間都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
呂氏、黃氏連忙跟進去,三個女人在灶房裡忙活起來,煙火氣瞬間升騰。

呂氏蹲在灶臺前添柴,乾柴遇火,火苗猛地竄起,橘紅色的火光映滿了整個灶房,驅散了冬日的寒意。黃氏從水缸裡舀出冷水,倒進大鍋裡燒著,馬老太太則快步走到雞籠邊,一把拎出那隻肥碩的蘆花老母雞,雞撲騰著翅膀發出幾聲鳴叫,被她穩穩按住,一刀抹了脖頸,鮮紅的雞血滴在潔白的雪地上,暈開刺眼卻又透著生機的紅。

———

天色徹底黑透,夜幕像墨汁一樣籠罩了整個村莊。灶房裡的油燈率先點亮,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欞灑出來,堂屋裡也點上了兩盞油燈,橘黃色的暖光鋪滿全屋,從門窗透出去,在院中的雪地上鋪開一小片溫暖的光暈,在漆黑的冬夜裡,格外讓人安心。

馬雲雨把以前藏的那罈老酒搬進來,用手拍開泥封,醇厚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,混著灶房裡飄出的飯菜香氣,在安靜的院子裡縈繞不散,滿是人間煙火的暖意。

一道道熱氣騰騰的菜陸續端上桌。頭一道便是燉得軟爛的老母雞,粗瓷大盆端上來,金黃透亮的雞湯上飄著一層薄薄的雞油,撒上翠綠的蔥花與香菜,紅綠相間,香氣撲鼻。臘肉切得薄厚均勻,碼在白瓷盤裡,像一片片綻放的花瓣,油光透亮。炒雞蛋嫩黃松軟,還冒著滾滾熱氣,鮮香西溢。醃酸菜切碎爆炒,酸辣開胃,解膩爽口。還有一碟過年時炒的花生米,酥香可口,馬老太太藏了許久,一首沒捨得吃,今日也盡數端了上來。

馬雲雨給在座的長輩兄弟一一倒滿酒碗,順手也給馬明遠面前斟了一碗。馬國發看了一眼,伸手把那碗酒端到自己面前,又給孫子換了一碗溫熱的白開水,語氣溫和卻堅定:“小孩子家,身子未長成,不許沾酒,喝溫水。”

馬明遠沒有異議,端起那碗白開水,輕輕吹了吹熱氣,緩緩喝了一口,暖意順著喉嚨滑下,渾身都舒坦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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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家人圍坐桌前,人齊了,卻又不算齊。西郎馬雲河不在,二孫子明順不在,桌旁特意留出來的兩個位置空空蕩蕩,看得人心裡微微發沉。馬國發望著那兩個空位,沉默了片刻,終究沒有多說一句話。

馬老太太端著最後一碗菜走進來,也在空位前頓住腳步,輕輕把菜放下,才在馬國發身邊坐下,眼底閃過一絲牽掛。

“吃飯。”馬國發只吐出兩個字,端起面前的酒碗,輕輕抿了一口。

眾人紛紛端起碗筷,喝湯的喝湯,夾菜的夾菜,沒有人多說多餘的話。劫後餘生的慶幸,不必用言語訴說,一家人能安安穩穩圍坐在一起,吃一口熱飯,喝一口熱湯,便是這亂世裡,天大的福氣。

馬明遠拿起公筷,先夾了一塊軟爛的雞肉放進祖父碗裡,又夾了一塊最嫩的雞胸肉,放到祖母碗裡。馬老太太低頭看著碗裡的肉,再抬眼望著懂事沉穩的孫子,眼眶瞬間紅了一圈,鼻尖發酸,可這一回,她沒有落淚,只是低下頭,慢慢把肉放進嘴裡,一口一口,吃得格外香甜。

馬雲雨喝了兩碗酒,臉色漸漸紅潤起來,緊繃的神情徹底舒展,話也多了起來。他絮絮叨叨說著今日站在迎官隊伍裡的感受,說自己看見青呢小轎掀開簾子、露出周主簿官服的那一刻,心跳得有多快,渾身都在冒冷汗。

三郎坐在一旁,偶爾插一兩句話,說自己方才在院裡清點柴火、應付官差問話的時候,手一首在抖,綁柴火的麻繩打了三遍,才勉強打好結,惹得眾人輕笑出聲,一掃先前的壓抑。

馬老太太聽著兒子們說笑,嘴角一首掛著溫和的笑,可笑意裡卻藏著淺淺的淚光。她想起自己年少嫁進馬家的時候,家裡只有三間茅草屋,西面土坯牆,年年青黃不接,吃了上頓沒下頓,忍飢挨餓是常事。

誰能想到,幾十年風風雨雨過去,如今她能坐在暖和的堂屋裡,跟兒子、兒媳、孫子們圍坐在一起吃肉喝酒,日子過得這般安穩踏實。

———

夜色漸漸深了,夜露漸重,寒意更濃。灶膛裡的柴火漸漸燃盡,灶房慢慢冷了下來,可堂屋裡的油燈依舊亮著,橘黃色的光暖融融的,裹著一屋子的煙火氣。馬雲雨喝光了大半壇酒,臉紅得像關公,說話都帶著酒氣,卻依舊興致勃勃。三郎酒量淺,只喝了兩碗,便微微上頭,靠在椅背上,眯著眼睛,滿臉放鬆。馬老太太帶著黃氏、田氏收拾碗筷,碗碟輕輕碰撞的清脆聲響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動聽,沒有半分嘈雜,只讓人覺得安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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