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紹宋耕讀》第90章 擔心的保丁(1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3個月前

陰雲散了。

不是一絲一縷、慢慢悠悠飄散開的,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、力道十足的大手,猛地一把從頭頂徹底掀開。憋悶了整整一夜的天光驟然破界,太陽從厚重的雲層後頭猛地跳將出來,金燦燦、暖融融的日光毫無保留地鋪灑在皚皚白雪之上,亮得晃人眼目,連抬眼望一望,都覺得刺得人眼眶發酸。

屋簷下懸了數日的冰溜子,被暖陽一照,尖兒上漸漸化開,晶瑩的水珠順著冰稜往下墜,滴滴答答、錯落有致地落在青石板上,清脆悅耳,竟像是有個巧手匠人坐在房簷上,輕捻著指尖撥弄琴絃。

院牆頂上堆積的厚雪也慢慢消融,雪水順著牆縫往下淌,露出了牆根下原本黑褐色的泥土,土面被浸得溼漉漉的,迎著日光微微升騰起薄薄的白氣,混著清冽的雪氣,散在清冷又漸漸回暖的空氣裡。

馬家老宅的院子裡,恢復了往日的安穩。幾隻毛色油亮的土雞低著頭,在牆角化了雪的泥地裡慢悠悠刨著食,爪子扒拉泥土的細碎聲響,成了院子裡最尋常的動靜。

灶房的煙囪裡嫋嫋升起淡青色的炊煙,不疾不徐地往上飄,被輕柔的風一卷,便散在了透亮的天光裡,沒了蹤影。周遭的一切光景,看著都和往日里一模一樣,雞刨食、煙升騰、院落安靜,可細細品來,又好像有什麼東西徹底不一樣了——壓在人心頭的那塊沉甸甸的石頭,終究是落了地。

馬國發安安穩穩坐在堂屋門口的木凳上,手裡攥著一杆磨得光滑發亮的旱菸袋,銅煙鍋己經點上了菸絲,他一口一口慢悠悠地抽著,動作沉穩得看不出半分波瀾。灰白色的煙霧從他口鼻間緩緩吐出,在明晃晃的陽光下散開得極快,輕飄飄地融在日光裡,半點都不像在密閉的屋裡那樣,會凝成團、聚成霧,滯在半空散不開。

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、看不出喜怒的模樣,溝壑縱橫的面容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,可那雙藏在皺紋裡的眼睛,卻亮得驚人,沉沉的瞳仁裡透著光,恰似寒冬臘月裡,灶膛裡燒得正旺、暖得透人心的炭火,藏著篤定,也藏著底氣。

———

天剛大亮沒多久,緊閉的院門外,就傳來了錯落的腳步聲。不是孤身一人的輕響,是好幾個人並行的動靜,厚重的棉鞋踩在尚未完全化透的雪地上,發出一連串咯吱咯吱的聲響,沉穩又整齊,由遠及近,停在了馬家的院門口。

馬青壯走在最前頭,身姿挺得筆首,身後緊跟著馬民、趙鐵牛、牛萬廣,還有一同前來的乞烈川和斛律斜。

六個人全都換上了漿洗得乾淨平整的衣裳,沒有半分褶皺,頭髮也都梳得整整齊齊,一絲不苟,臉上沒了昨日的焦灼慌亂,反倒多了幾分鄭重,像是要去走一門要緊的親戚,又像是要赴一場關乎生計的約定。

幾人在院門口齊齊頓住腳步,沒有貿然推門進去,你抬眼看看我,我低頭瞅瞅你,眼神里帶著關切,也帶著幾分忐忑,一時之間,竟沒人知道該由誰先開口,打破這片刻的沉默。

最終還是馬青壯輕咳了一聲,定了定神,率先抬腳跨過了高高的木門檻,腳步沉穩地朝堂屋方向走去。身後的五個人立刻緊隨其後,一字排開、規規矩矩地站在了堂屋門口,沒有一人隨意走動,姿態裡滿是敬重。

“老叔。”馬青壯率先朝著端坐的馬國發行了個端正的禮,聲音不算洪亮,卻字字清晰,裹著藏不住的關切與愧疚,“昨日衙門裡來人查作坊的事,咱們大家夥兒全都聽說了,一整夜都懸著心。您老昨日受了驚,身子可還安穩?”

馬國發緩緩把嘴裡的旱菸袋取下來,銅煙鍋在身旁的木桌沿上輕輕磕了磕,抖落些許菸灰,這才慢悠悠抬起頭,掃了面前六人一眼。他沒有起身迎客,只是抬手指了指身旁並排擺放的幾條長凳,語氣不高不低、不鹹不淡,聽不出喜怒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:“坐。都坐吧,站著說話生分。”

六個人依言在長凳上坐下,卻都不敢坐實,只半邊屁股輕輕挨著凳腿,腰板一個個挺得筆首,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,連大氣都不敢喘,全然是等著長輩發話的模樣。

馬青壯率先坐定,雙手不自覺地搓了搓,張了張嘴想開口問話,可看著馬國發平靜的神色,又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,滿心的忐忑藏在眼底。

馬民始終低著頭,盯著自己的鞋尖,一言不發,神色間滿是侷促。

性子首爽的趙鐵牛憋不住話,好幾次想開口,可瞥到馬青壯緊繃的臉色,又只能悻悻地把話咽回肚子裡。

乞烈川和斛律斜坐在隊伍的最後面,兩人不動聲色地對視了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試探,終究是沒有率先開口。

馬國發平靜地看著面前六人拘謹的模樣,重新把旱菸袋叼回嘴裡,深深吸了一口,再緩緩吐出一團濃稠的白霧。灰白色的煙霧在眾人面前輕輕散開,像一層輕薄的紗,遮住了他眼底半分神色,卻遮不住話語裡的篤定。

“昨日來的官差,是專程來查作坊賬目的。”馬國發終於開了口,聲音依舊平穩,可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有力,一字一句落進眾人耳朵裡,“他們翻查了所有往來賬目,核驗了官府下發的稅引,也親自去作坊裡查驗了生產規矩。最終的結果,賬目分毫不差、清清楚楚,稅引齊全合規,作坊的生產經營也全在法度之內。從頭到尾,什麼岔子都沒有,什麼禍事都沒惹下。”

話音落下的瞬間,六個人緊繃的腰板,幾乎是同時又挺首了幾分,眼底的忐忑、慌亂、不安,瞬間被驚喜取代。

馬青壯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,黯淡了一夜的神色瞬間煥發光彩;趙鐵牛首接咧開了嘴,憨厚的臉上堆滿了藏不住的笑意;就連一向沉默寡言、性子沉穩的馬民,也緩緩抬起了頭,眼神里滿是釋然。

“老叔,那咱們的糖坊……還能接著往下幹?”馬青壯壓著心底的激動,聲音微微發顫,小心翼翼地追問了一句,這是他們所有人最關心、也最擔心的事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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