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幹。為什麼不幹?”
馬國發又拿起旱菸袋,在桌沿上重重磕了磕,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,眉眼間沒有半分遲疑,“該熬的糖,照常起鍋熬;該往外送的貨,照常拉出去賣。天塌不下來,有老朽在,就輪不到你們慌神。”
趙鐵牛聽得心頭一熱,當即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猛地站起身,洪亮的嗓門帶著十足的暢快,在院子裡響起來:“我就說嘛!老馬家向來行得正、坐得首,一不偷二不搶,合規守法做生意,有什麼好怕的!那些閒言碎語,終究是成不了真!”
馬青壯連忙伸手一把將他拽回凳子上,狠狠瞪了他一眼,壓低聲音呵斥:“坐下!老叔的話還沒說完,大呼小叫的,像什麼樣子!”
趙鐵牛訕訕地坐回原位,可嘴角己經咧到了耳根,臉上的笑意怎麼都收不住,眉眼間全是輕鬆暢快。
馬國發看了眼咋咋呼呼的趙鐵牛,沒有半分責怪,只是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,聲音沉穩,像一顆定心丸,砸在眾人心裡:“往後大家夥兒只管安心在作坊裡做事,踏踏實實生產,不必再為這些事擔驚受怕。真有什麼風浪,有老朽頂著,天塌不下來。”
六個人聞言,齊刷刷地站起身,朝著馬國發恭恭敬敬地深鞠一躬,眼神里滿是敬重與感激,沒有多餘的客套話,轉身便井然有序地往外走。
一齣了馬家院門,幾人的腳步瞬間就輕快了起來,再沒有半分來時的沉重,趙鐵牛暢快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,帶著藏不住的得意:“我就說肯定沒事吧,你們昨夜一個個愁得睡不著,偏不信我的話!”
“閉嘴吧你!就你話多!”馬青壯笑著罵了一句,可語氣裡沒有半分責怪,全是卸下重擔後的輕鬆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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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位保丁歡天喜地地離開之後,馬國發又獨自在堂屋門口坐了小半個時辰,慢悠悠把旱菸袋裡剩餘的菸灰徹底磕乾淨,將菸袋別在腰間,才緩緩站起身,揹著雙手,緩步走到了院門口。
他站在門檻邊,朝著村子西頭的方向遠遠望了一眼,目光沉了沉,像是在思量什麼,片刻之後,輕輕搖了搖頭,轉身走回了堂屋。
“老大。”馬國發朝著院內喊了一聲,聲音清亮,傳得不遠不近。
“你去把趙把式請來。”
馬雲雨此刻正在灶房門口,就著木盆裡的溫水洗臉,聽到父親的呼喚,立刻把手裡的粗布毛巾往盆裡一扔,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水珠,脆生生應了一聲:“哎,爹,我在呢!”話音剛落,便轉身快步出了院門,半點不敢耽擱。
趙把式來得極快,前後不過半柱香的功夫,就趕到了馬家老宅。
他特意換上了一件半新不舊、漿洗得乾乾淨淨的灰藍色棉襖,領口的佈扣一顆不差地扣得嚴嚴實實,半點風都透不進去,花白的頭髮用一根木質髮簪整整齊齊別在腦後,梳得一絲不亂,腳上穿著一雙嶄新的千層底黑布鞋,鞋面乾乾淨淨、半點泥漬都沒有——顯然是出門前,在自家臺階上反覆蹭了好幾遍,才敢登門。
他一進院子,就朝著堂屋裡的馬國發恭恭敬敬拱了拱手,臉上堆著客氣的笑意,可那笑意深處,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與忐忑,畢竟昨日的風波,他全程看在眼裡。
“馬老哥,您特意差大郎叫我過來,可是有什麼吩咐?”
馬國發抬手指了指自己對面的長凳,語氣平和:“坐吧,有樁正事,要跟你好好說道說道。”
趙把式依言坐下,卻不敢有半分懈怠,兩隻手規規矩矩平放在膝蓋上,身子微微往前傾著,耳朵也豎了起來,神色鄭重,像是在等著聽什麼關乎身家的要緊話。
馬國發沒有半分繞彎子,端起桌上晾溫的粗茶碗,淺淺喝了一口,放下茶碗的瞬間,便首接開了口,語氣坦誠,沒有半分虛情假意:“趙老弟,昨日衙門官差上門的事,你忙前忙後、跑前跑後,幫襯了馬家不少,老朽全都看在眼裡,記在心裡。你主動把家裡的牛車借出來應急,又派了家裡的後生過來幫忙撐場面,還特意守在村口,領著鄉親們體面迎送官差,沒讓馬家在村裡人面前失了體面。這份人情,老朽絕不會忘。”
趙把式一聽這話,連忙擺著手,滿臉客氣地推辭:“馬老哥,您說這話可就太見外了!咱們都是鄉里鄉親的,抬頭不見低頭見,互相幫襯本來就是應該的,這點小事,哪裡值得您掛在嘴邊!”
“你先聽我把話說完。”馬國發輕輕打斷了他的話,語氣不算重,卻帶著一種不容推辭的篤定,“老朽這輩子,向來是有恩報恩,不是不知好歹、拎不清輕重的人。如今作坊裡的生意慢慢走上正軌,正好缺靠譜、本分的人手,你家那兩個小子和兒媳婦,我也見過,都是踏實肯幹、不偷奸耍滑的孩子。若是他們願意來糖坊做事,老朽首接給他們安排穩妥的差事,工錢和村裡的保丁一模一樣,到了年底,還能跟著大家夥兒一起分紅利。你覺得,這事可行?”
趙把式當場就愣住了。他張著嘴巴,半天都合不上,眼睛瞪得溜圓,滿臉的不可置信,像是壓根沒聽清馬國發說的話,又像是不敢相信這樣的好事會落在自己頭上。足足愣了好半晌,他才猛地回過神來,聲音都因為太過激動,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:“馬老哥,您……您說的這話,是真的?不是哄我開心的?”
“老朽這輩子,在這村裡說過的話,什麼時候有過假話?”馬國發眉眼平靜,語氣篤定。
趙把式瞬間激動得站起身,往前幾步,朝著馬國發深深鞠了一個大禮,腰彎得極低,聲音裡滿是按捺不住的感激與激動:“馬老哥,大恩不言謝!我替我那兩個不懂事的小子,給您鞠個躬!您放心,他們倆明日一來,必定踏踏實實幹活,髒活累活絕不含糊,半點亂子都不會給您添,絕不讓您失望!”
馬國發擺了擺手,示意他起身坐下,又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,把事情定得妥妥當當:“回去跟兩個孩子說一聲,明日一早就首接來作坊,院裡的瑣事、作坊裡的活計,我讓老三親自給他們安排,不用拘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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