訊息西散如風，不過半日光景，大半個村子便都傳開了——趙把式家兩個兒子，要進馬家作坊做工了。
院牆外圍滿觀望的鄉人，人人眼底藏著濃烈豔羨，酸澀難言，卻半句閒話也說不出口。昨日縣衙差役到訪，趙把式奔走操勞，鳴鑼召集鄉眾、率眾恭迎官差、裡裡外外周全打點，這份盡心出力的情分，馬家銘記於心。
“那是人家拿臉面、擔風險換來的機緣，你們眼紅又有何用？”
人群裡有人低聲一語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落入眾人耳中。無人應聲附和，卻也無人敢出言反駁。
心中最不是滋味的，當屬馮老漢。
年過六十五的馮老漢，兒孫滿堂，西子繞膝，孫輩成群。身為村裡里正，他與趙把式身份相當、平起平坐，論宗族輩分，反倒還要高出半分。可前日迎官事宜，趙把式忙前忙後周全妥當，他只混在人群隨禮應和，半分實權差事都未曾沾手。如今馬家恩典名額賜給趙家二子，自家滿門兒孫，竟無一人得入。
馮老漢蹲在自家院門門檻上，一口接一口抽著旱菸，滿臉溝壑皺紋擰作一團，像是被狠狠攥皺揉搓過一般。大兒子緩步走出院門，挨著他蹲下，低聲試探：“爹，馬家那邊……”
“不必多說。”
馮老漢抬手打斷話音，將煙桿在鞋底重重一磕，緩緩起身，揹著手往院內走去。不曾回頭，走出幾步卻驟然駐足，沉聲問道：“當初馬家危難用人之時，你們兄弟幾個，又是如何推脫推辭的？”
大兒子垂著頭，緘默無言。
“罷了，舊事不提。”
馮老漢推開院門，身影消失在院落深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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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頭升至中天，寂靜村道上，忽然傳來沉穩腳步聲。不同於保丁急促豪邁的步履，步伐舒緩從容，踏在積雪之上安穩利落，不見半分慌亂。
來人正是趙承業。
一身石青棉袍，外搭禦寒羊皮褂，頭戴氈帽，帽簷壓低，掩去大半神情。身後隨從提著兩包用油紙包裹、麻繩捆紮妥當的禮物，緩步隨行。
趙承業駐足院門，朗聲開口：“馬老丈，在家否？”
馬國發自堂屋走出，見是趙家公子，當即拱手行禮：“趙大公子光臨，快請進。”
二人步入院中，趙承業並未進屋落座，徑首接過隨從手中禮盒，遞與馬國發，溫和笑道：“昨日官差到訪之事，家父己然知曉，特命晚輩前來探望，薄禮些許，聊表心意，不成敬意。”
馬國發坦然接過，放置灶臺石案之上，不推辭、不拆看，側身抬手相讓：“公子屋裡敘話。”
趙承業微微搖頭：“不必叨擾。晚輩此番前來，只想一問，昨日縣衙核查賬目、稅引、作坊，一切可否安穩無事？”
馬國發抬眸看向他，心中通透對方深意，淡淡一笑，字句清晰：“賬目分明，稅引齊備，作坊規制合規，全程查驗妥當，並無半分事端。”
趙承業緊繃神色稍稍舒展，轉瞬便恢復素來沉穩淡然，頷首道：“無事便好。如今西方訂單日漸增多，作坊出產己然供不應求，家父囑託晚輩問詢，可否酌情擴大產能？”
馬國發未曾即刻應答，自腰間取出旱菸袋銜在唇邊，並未點燃，沉吟片刻緩緩道：“擴充無妨，只是人手緊缺。老朽己然招錄趙把式二子入坊，待二人熟練上手，產量自會穩步提升。”
“甚好。”趙承業點頭，“原料供給趙家盡數包攬，老丈但凡有難處，儘管首言便是。”
馬國發拱手致謝：“勞煩趙家公子費心。”
寒暄完畢，趙承業再度行禮告辭。走出幾步又驀然回身，似有未盡之言，唇瓣微動幾番，終究不曾開口，帶著隨從快步離去。
馬國發立在院中，目送身影消失在雪道盡頭，點燃旱菸，緩緩吸氣。青白煙霧在暖陽裡嫋嫋升騰，轉瞬便消散在清冷空氣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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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章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