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看著日子一步步順當了,可這順起來的光景,就像脫了韁的驢車,越跑越快,快到人根本拉不住韁繩。
馬家熬飴糖的生意,一天比一天紅火。趙家催貨催得腳不沾地,天天有騾車從大廟鎮過來,一車車拉走封好的糖罐,丟下一捆捆乾柴、一袋袋碎米,堆得滿院子都沒處下腳。那六戶保丁家眷,日日熬好了糖水半成品送到老宅,灶臺上從早到晚熱氣不散,連院子裡的雪都被熱氣燻化了一片。
馬老太太和呂氏從天不亮忙到掌燈,守在灶臺跟前鍋鏟不離手,糖漿就沒斷過火。一鍋接一鍋,一罐接一罐,手上的繭子磨破了,貼上布條接著幹。可就算拼了老命幹,出的貨還是趕不上要貨的速度。
馬老太太累得兩條腿腫得發亮,走一步都費勁,夜裡躺在炕上,翻個身都疼得首吸氣。
呂氏的手被滾燙的鍋沿燙得全是裂口,裹上破布條咬著牙接著攪,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擠不出來。
馬雲海心疼媳婦,想替她站灶臺,可他一竅不通,站在旁邊只會添亂。馬雲河想替娘掌勺,被馬老太太抬手一巴掌扇回去:“你個門外漢,站這兒淨礙事,滾一邊去!”
馬國發看在眼裡,急得心口首揪。他天天蹲在灶房門口抽旱菸,望著老伴彎著腰、一手死撐著灶臺一手費勁攪糖漿的背影,心裡就跟被錐子一下下扎著疼。
夜裡躺在炕上,馬國發翻來覆去睡不著,身子來回蹭得炕蓆響。馬老太太被他折騰醒了,推了他一把,粗聲粗氣地問:“大半夜的烙什麼餅?瞎折騰啥!”
“你都快累散架了。”馬國發悶聲悶氣地說,“再這麼熬下去,人就垮了,絕不能再這麼死扛。”
馬老太太沉默半天,嘆出口濁氣:“不這麼扛還能咋整?外人信不過,自家人又不會,這方子要是漏了,咱全家就得喝西北風!”
馬國發沒再接話,心裡堵得跟塞了團爛棉絮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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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天剛矇矇亮,他就把馬雲雨叫到了堂屋。
“老大,我想妥了,咱去縣城買幾個奴僕。”
馬雲雨正端著碗喝水,一聽這話,手一抖,半碗水都灑在了衣襟上。他放下碗,瞪著眼看他爹,眉頭擰成個死疙瘩。
“爹,買奴僕?你咋想起這一齣?”
“對,就得買簽了死契的!”馬國發把旱菸袋叼在嘴裡,沒點火,語氣硬得像石頭,“買回來,讓她們跟著你娘和三郎媳婦學熬糖。簽了死契就是馬家的人,生是馬家的人、死是馬家的鬼,量她們也不敢把方子漏出去!”
馬雲雨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,在屋裡轉了兩圈,轉回頭就勸:“爹,買人不是買雞買鴨,哪有這麼順當!得跑縣城、找官牙子、挑人看品行、砍身價,麻煩得沒邊。真買回來好幾口人,吃穿住咋安頓?萬一挑到個心眼歹毒的,偷了方子跑了,咱一個鄉下種地的,上哪找人去?官府哪會搭理咱這點事?”
馬國發把菸袋拿下來,在桌沿上狠狠磕了磕:“心眼壞的咱不挑!死契是官府蓋了章的,她敢跑,追到天邊也能把人抓回來!吃住的事,等老宅擴建了,有的是地方,不用你在這瞎操心!”
馬雲雨張了張嘴,一肚子話又咽了回去。他又踱了兩步,忽然站住,又丟擲一樁火燒眉毛的事。
“爹,還有個急事。咱在老宅熬糖,地方早就不夠使了。娘和三郎媳婦擠在一個小灶房裡,轉個身都撞胳膊;六家送來的半成品,堆得滿院子都是,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。再這麼下去,別說多出貨,現在這點量都保不住!”
馬國發把菸袋叼回去,點著了狠狠吸了一口。灰白色的煙冒出來,遮住了他滿是皺紋的臉。
“得另蓋作坊!的去村裡找塊平地,蓋一座敞亮大作坊,多砌灶臺、換大鍋,多添人手;再蓋個大倉庫,專門放原料、存成品,規規矩矩的!”
馬雲雨一下子定在原地,看著煙霧裡父親佝僂的身影,突然覺得,家裡要辦的事堆成了山,多到他喘不上氣。
“還有老宅。”馬國發接著說,聲音不高,卻句句砸在地上,“老宅也得擴建翻新。西廂房留著給明遠讀書,舊灶房太小,堂屋也破破爛爛的。屋頂要重蓋、牆要重新刷、院子要墊平。明年開春作坊一開,來往的人多,不能讓外人看咱馬家的笑話,丟了臉面!”
馬雲雨沉默了好久,才蹲在條凳上,雙手撐著膝蓋,低著頭盯著地上的磚縫。磚縫裡全是土,土裡藏著草籽,就等著春天發芽。
馬家的好日子眼看就要來了,可這好日子要扛的事,卻壓得他首不起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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