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紹宋耕讀》第95章 長夜難安,家業千鈞(1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3個月前

拿什麼擴產?用什麼出貨?

新的作坊連地基都還沒定下,選址、木料、工錢、規制,樁樁件件都沒有著落;家裡的老宅翻新工程才剛開了頭,磚瓦石料堆在院裡,工錢欠著不少;之前說好要從牙行買的奴僕、僱的作坊人手,到現在連名單都還沒定妥,銀錢缺口大得嚇人。

如今一沒場地,二沒人手,三沒週轉的銀錢,連最基礎的生產條件都不具備,別說加倍出貨,就連維持眼下的少量供貨,都己經是拼盡了全力。

馬雲雨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焦躁與無力,聲音低沉而沙啞,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,卻也藏著滿滿的無奈:“爹,擴產的事,只能先壓下來,一字都別應。必須等作坊徹底蓋起來、人手配齊、路子走順了,再提訂單的事,現在應下來,咱們就是把全家都搭進去,也交不出貨。”

三郎站在一旁,原本還帶著幾分期待的眼神,在看到父親與大哥凝重如鐵的臉色、聽到這番話之後,瞬間沉了下去。

他雖然不懂父子倆到底在愁怎樣的天大難事,可也明白,這次的事,絕不是尋常的小麻煩,己經難住了家裡最能扛事的兩個人。他不敢再多問一句,怕說錯話添亂,只能默默轉過身,腳步匆匆地往灶房跑去,他現在只想灌一大碗涼水,緩解這一整天的疲憊,也避開這滿屋子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焦灼。

這一夜,馬家老宅的燈火,亮了整整一夜。

馬國發壓根沒有閤眼,也沒有回臥房歇息。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堂屋裡,面前的方桌上,點著一盞燈苗微微跳動的油燈,昏黃的光線忽明忽暗,照得他滿是皺紋的臉陰晴不定。他嘴裡叼著陪伴了自己大半輩子的銅菸袋,煙鍋裡卻始終沒有點火,只是無意識地咬著菸嘴,指尖反覆摩挲著菸袋杆上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紋路。

桌面上,攤著好幾張粗糙的麻紙,紙上用炭筆歪歪扭扭地畫著新作坊的佈局草圖、老宅翻新的修繕規劃,還有牙行託人送來的奴僕名單、銀錢開銷的粗略賬目。

密密麻麻的字跡、歪歪扭扭的線條、算不清的數字,在這個一輩子和土地打交道、沒讀過幾本書的老人眼裡,全都攪成了一團理不清、剪不斷的亂麻,越看越心煩,越看越無力。

不知坐了多久,灶房裡的燈火漸漸暗了下去,馬老太太忙完了夜裡所有的家務,撣了撣身上的灶灰,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溫水,輕手輕腳地走進了堂屋。她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把水碗放在馬國發手邊的桌面上,然後拉過一條矮凳,安靜地挨著他坐了下來。

兩個相伴了大半輩子的老人,就這麼一言不發地坐著,雙雙盯著面前那盞跳動的油燈。燈苗時不時輕輕晃一下,把兩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,忽大忽小,晃來晃去,看得人心裡越發煩躁不安,滿是無處安放的慌亂。

又過了許久,寂靜的堂屋裡,終於響起了馬老太太輕輕的聲音。她的聲音放得極柔、極輕,生怕驚擾了什麼,又帶著幾分藏不住的無奈:“老頭子,別硬扛著了。”

馬國發沒有回頭,依舊盯著油燈,喉嚨裡悶悶地應了一聲。

“咱們倆,這輩子就守著幾畝薄田過日子,哪裡懂這些開作坊、做生意的門道,”馬老太太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,指尖輕輕攥住了衣角,“現在這一攤子事,咱們倆是真的抓瞎,半點主意都拿不出來,再這麼熬下去,你的身子先垮了。實在沒轍的話……要不,咱們問問明遠?”

馬國發握著菸袋的手猛地一頓。

“那孩子打從生下來就跟別的娃不一樣,腦子活泛,心思通透,看事比咱們這些活了大半輩子的人都明白,”

馬老太太見他沒立刻回絕,連忙接著勸,

“之前好幾次難事,不都是他無意間一句話點醒了咱們?這孩子,是個有主意的。”

誰知馬國發聽完,卻猛地搖了搖頭,原本低沉的語氣瞬間硬了起來,帶著一種祖輩獨有的執拗與堅持,不容置喙:“不問他。這事,半個字都不能跟他提。”

“老頭子你……”

“咱們早就說好的,家裡這些生意上的俗事、家業上的爛攤子,半點都不讓他沾,”

馬國發緩緩轉過頭,昏黃的燈光照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,眼底是藏不住的堅定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,

“他才五歲,正是好好讀書、識文斷字、養心性、長本事的年紀。我馬國發一輩子沒本事,就想讓我的孫兒,能安安穩穩坐在書房裡讀書,不用像我們一樣,為了幾兩銀子、幾畝田地,熬白了頭髮,操碎了心。”

他頓了頓,把手裡的銅菸袋在桌沿上重重磕了磕,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,語氣裡的執拗更甚:“不能讓這些雞毛蒜皮的家業事、這些算計來算計去的俗務,耗了他的心性,亂了他的心思,耽誤他讀書上進。他是馬家的將來,不能困在這一方宅院、這一門生意裡。”

馬老太太看著他固執的樣子,知道這位當家作主了一輩子的老伴,心意己決,再也勸不動半句。她輕輕嘆了口氣,眼底滿是心疼與無奈,終究沒有再多說一個字,緩緩起身,提著手裡的油燈,重新走回了依舊亮著微光的灶房,把滿屋子的沉默與焦灼,都留給了馬國發一個人。

堂屋裡再次恢復了寂靜,只剩下油燈燃燒的細微噼啪聲。

馬國發就這麼一個人坐著,盯著桌上那幾張密密麻麻的麻紙,整整坐了一夜,從暮色深沉,到東方泛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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