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紹宋耕讀》第104章 風雪赴縣城,稚子安睡父親背(1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3個月前

並非睏倦欲睡,而是刻在骨子裡的暈車不適感,不受控制地從西肢百骸間翻湧上來,纏得他渾身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鈍乏力。

前世的他本就體質特殊,坐汽車會暈,乘火車會暈,就連行船都會暈得天翻地覆、渾身發軟。但凡踏上代步的馬,只要引擎一響、車輪一動,他的眼皮便會不受控制地往下墜,半點由不得自己。

這不是真正的睏意,而是身體本能觸發的應激反應,會讓人瞬間陷入半夢半醒的混沌狀態,像是被人按下了無法掙脫的固定開關,車速越快、路面顛簸越劇烈,那股暈眩噁心的感覺便會成倍加重。

這一世他只有五歲的稚嫩身軀,比前世成年後的體魄還要嬌弱幾分,更經不起這般持續的晃盪折騰。身下的驢車走得極慢,慢得如同拄著柺杖緩步前行的老者,可這般慢悠悠、連綿不斷的晃盪,卻有著獨一份的磨人暈眩。

不是天旋地轉的劇烈難受,而是綿綿不絕、悠悠晃晃的沉鈍疲憊,好似整個人被放在輕輕搖晃的搖籃裡,一下又一下,不急不緩,卻偏偏搖得人神志渙散、渾身發軟,連睜眼的力氣都在一點點被抽走。

驢蹄踏在凍硬的雪地上,發出節奏均勻的篤篤聲響,恰似催人入眠的催眠鼓點;車輪碾過薄雪與凍土的咯吱輕響,綿長又輕柔,如同有人在耳畔低聲念著經文,一下下揉碎了他僅存的清醒。

他強撐著精神盯著前方連綿的群山看了片刻,眼前沉穩不動的山巒便開始輕輕晃動、輪廓模糊;他低下頭凝視車板上深淺交錯的木紋,那些清晰的紋路也漸漸扭曲變形,變得面目模糊;他只能收回目光盯住身前的棉被被角,可連棉布上細碎的褶皺,都彷彿在眼前緩緩蠕動,像是活過來一般。

眼皮越來越沉,像墜了兩塊小小的鐵塊。他用盡全身力氣往上撐著眼皮,剛勉強睜開片刻,便又不受控制地垂落下來,再撐、再垂,反覆掙扎三次,終究是撐不住了。

眼前的光線漸漸暗下去,周遭的車馬聲、風聲、人聲都慢慢飄遠,周身的空氣變得溫潤又厚重,整個人好似被輕輕放進了溫吞的熱水裡,西肢百骸都泛起痠軟,使不上半分力氣。

他微微往前傾了傾單薄的身子,將微涼的額頭輕輕抵在了身前父親的後背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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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雲海的脊背寬闊又厚實,身上穿著一件深棕色厚棉首裰,內裡填充的棉絮被常年勞作的身子壓得緊實板正,隔著一層粗糙厚實的粗棉布,仍能源源不斷地透出沉穩又安心的暖意。

馬明遠的臉頰緊緊貼在棉布之上,粗糲的布紋輕輕蹭著柔嫩的皮膚,微微有些扎人,可他半點也不躲閃,反倒下意識地往那片溫暖裡又靠了靠,像是找到了可以安心停靠的港灣。

這股踏實的溫熱,是他自記事起便刻在骨子裡的熟悉。是從前父親趕著驢車送他去私塾上學的無數個寒涼清晨,是天還未亮便動身、他在顛簸的車板上蜷縮依靠的那些破曉時分。那時只要靠著這方寬厚的脊背,裹著舊棉被、穿著厚棉襖,他的心底便只剩滿當當的安穩踏實,再無半分惶恐不安。

額頭貼著這方堅實溫暖的背影,他終於徹底放下了所有掙扎,不再與翻湧的暈眩和席捲而來的睏意對抗。

洶湧的睏意如同漲潮的江水,自腳底緩緩漫上膝蓋,漫過痠軟的腰腹,淹過緊繃的胸口,最終席捲頭頂,將他整個人徹底溫柔吞沒。意識漸漸模糊渙散,彷彿被人從喧鬧顛簸的塵世裡,輕輕緩緩地抱進了一間安靜溫暖的小屋,關上房門、拉嚴簾幕,所有的寒風嘈雜、路面顛簸、身心疲憊,都被牢牢隔絕在外,半點也侵擾不到熟睡的他。

耳畔只餘下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聲響,驢蹄踏地的篤篤聲一聲接著一聲,越來越遠、越來越輕,如同一根細長柔韌的棉線,越拉越長、越拉越細,細到幾乎要消散在凜冽的寒風裡,卻始終未曾斷裂,穩穩連著腳下的漫漫長路,連著緩緩前行的車馬,連著身後那方溫熱安穩、永遠可靠的脊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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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雲海清晰地感覺到了身後靠上來的輕軟重量,不用回頭也知道,自己的小兒子己經徹底睡熟了。他依舊穩穩握著韁繩目視前方,沒有半分回頭的動作,只將手中的韁繩平穩交到左手,騰出常年勞作、帶著薄繭的右手,小心翼翼地將滑落的棉被往上拉了拉,嚴嚴實實地蓋住馬明遠單薄的肩頭,連脖頸處的縫隙都掖得妥帖。

他的動作輕緩得近乎虔誠,既怕幅度稍大驚擾了孩子的睡夢,又似生怕用力稍重,碰碎了這件捧在心尖上的稀世珍寶。

驢車依舊按著原先的節奏緩緩前行,可不知是不是馭手的刻意控制,車速竟又輕了幾分、穩了幾分,路面傳來的顛簸也淡了許多。拉車的毛驢彷彿也通了人性,蹄步放得更緩更輕,那標誌性的篤篤聲響,竟也莫名輕了下去,生怕聲音稍大,吵到車上熟睡的孩子。

一旁的馬明福安安靜靜地坐在車角,緊緊閉著嘴,半點聲響也不敢發出。他睜著烏溜溜的眼睛,看著堂弟靠著三叔寬厚的後背,睡得沉實又安穩,連細微的呼吸聲都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
小傢伙的心底忽然生出幾分愧疚,後知後覺地意識到,自己方才在雪地裡大呼小叫、跑跳嬉鬧,實在是太過吵鬧,險些擾了堂弟的清淨。他默默將自己身上的棉被往上拉了拉,連肩膀和下巴都一同裹緊,安安靜靜地縮在車角里坐好,再也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。

他的眼睛看看左側一望無際的皚皚雪原,又望望右側光禿禿的連片枯樹,最終落回前方綿延無盡、白茫茫望不到頭的官道上。沒了嬉鬧的精力,寒風又帶著刺骨的涼意,他輕輕打了個長長的哈欠,沉重的眼皮也漸漸發沉,慢慢耷拉了下來,不多時也陷入了淺眠。

———

車隊依舊在蒼茫遼闊的天地間緩緩前行,朝陽自東邊的山頭緩緩升起,淡金色的晨光漫過無垠雪原,落在斑駁的牛車木欄之上,溫柔灑在一行沉默前行的人身上。

沒有絢爛奪目的光影,沒有跌宕動人的情節,只有灰濛濛的陰沉天穹,白茫茫的冰封大地,和一隊緩慢移動的車馬,在空曠的原野上留下一串綿長又清晰的轍印,向著縣城的方向緩緩延伸。

趕車的漢子們緘默不語,巡護隊伍的隨從凝神無聲,連拉車的牛馬都極少打響鼻,整個世界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掌輕輕捂住,靜謐得有些沉悶,卻又藏著獨屬於家人同行的厚重安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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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完章本(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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