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離家己是第三日。
首日一行人日夜兼程，一心只顧往前趕路，不敢有半分耽擱；第二日踏入松州城內，不料剛落腳便遇上牙行與集市一眾勢利刁民，處處受人排擠刁難，諸事處處碰壁，行進處處受阻，著實熬得人心煩意亂。好在天無絕人之路，到了第三日終是時來運轉，一路行事皆是順風順水，家中所需使喚僕役、耕田牛馬盡數順利購置齊全。
馬雲雨將一張張賣身文契、牛馬買賣憑據仔細核對無誤，悉數收進隨身精緻小木匣中，再用厚實粗布層層裹好，穩穩壓在客棧臥房床榻之下。連日來舟車勞頓、心頭懸著的大石徹底落地，緊繃多日的心緒，終於全然安定下來。
暮色沉沉籠罩西方，繁華的松州城緩緩褪去白日喧囂，客棧之內一盞盞燈火次第點亮。一家人圍坐一桌共進晚膳，席間碗筷輕響，氛圍悠然鬆弛，再無半分趕路奔波的焦灼。馬雲雨放下手中竹筷，抬眼看向身旁滿心期盼的馬明福。
自打入城那日起，這孩子便整日心心念念著松州城中熱鬧夜市，白日里安分待在客棧休整，硬生生憋得如同籠中雀鳥，時不時扒著窗沿，探頭探腦望向街頭市井，滿眼皆是嚮往。如今家中瑣事盡數辦妥，人手、物資皆己齊備，也該讓孩童出去散心玩樂一番。
“明福，今夜為父帶你前去逛逛城中夜市。”馬雲雨語氣平和緩緩開口。
正低頭啃著麥餅，嘴角沾著細碎餅渣的馬明福聞言瞬間抬頭，一雙清亮眼眸瞪得渾圓，滿是驚喜與不敢置信：“爹，真的？”
馬雲雨並未應聲作答，轉頭看向靜坐一旁沉默寡言的二弟，從容叮囑安排：“二弟，今夜便勞你留在客棧看顧居所，好生值守。讓大柱、二柱與萬廣三人隨我們一同出門即可，不必多帶人手，免得行事張揚引人側目。”
二郎輕輕頷首應聲應允，向來沉穩內斂的性子，從不多言半句。
一旁的馬雲海端起粗瓷茶盞飲下一口溫水，隨即沉聲補充道：“明遠也一同跟著前去走走。”
馬明遠輕聲應下，抬手將手中翻閱的書卷輕輕捲起，妥善收進衣袖之中，靜靜起身等候出行。
夜色漸濃，滿城華燈盡數亮起，松州城偌大夜市頃刻間變得熱鬧喧囂，煙火升騰。
街道兩側沿街商鋪紛紛點亮燈火，硃紅、暖黃、素白各式燈籠錯落高懸，一路連綿不絕，化作一條流光溢彩的燈河，將腳下青石板路面映照得如同白晝一般明亮。街邊各類吃食攤販支起爐灶，爐火熊熊燃燒，騰騰白霧西處飄散，麵食鮮湯、香甜蜜餞各色香氣交織纏繞，隨風飄滿整條長街，引得路人食慾大動。
雜貨小攤、胭脂水粉鋪子、筆墨字畫攤位、古玩珍玩小店沿街密密麻麻排布開來，街頭夥計熱情迎客，此起彼伏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，撲面而來的濃郁市井煙火氣，盡數盡顯大宋盛世繁華百態。
馬明福興致勃勃走在最前方，一路蹦蹦跳跳，目光不停掃視著街邊各樣新奇事物，看完街邊匠人親手捏製的香甜糖人，又駐足圍看街頭精彩雜耍把戲，腳步輕快急促，險些撞上挑擔趕路的沿街貨郎。
身後的馬雲雨連忙出聲柔聲叮囑：“腳步放緩些，切莫莽撞衝撞路人。”
馬明福這才乖乖收住腳步，慢慢放緩前行之勢，只是一雙眸子依舊西處張望，滿眼皆是初見繁華市井的好奇歡喜。
馬明遠沉穩跟在父輩身側，步履從容不急不緩。他無心貪戀街邊玩樂趣事，亦不沉迷眼前市井熱鬧，一雙沉靜淡然的眼眸，默默靜觀街頭往來形形色色的世間眾生。
他瞧見蜷縮在街角衣衫破舊的貧苦乞丐，縮著身子躲避來往行人；看見店鋪夥計躬身迎客，處事圓滑深諳人情世故；又見身著華貴錦緞、氣度不凡的富商權貴，結伴從臨街高樓酒肆緩步走出，談笑風生悠然自在。
一座夜市，便是松州城最真實鮮活的人間百態。繁華富貴與貧苦落魄相依相伴，歡聲笑語與滿心愁苦同在，有人趁良宵縱情享樂，有人躲在暗處暗自神傷，有人醉心風月忘卻煩憂，亦有人緊攥手中寥寥幾文碎銀，為三餐溫飽苦苦奔波，道盡世間萬般煙火滋味，嚐遍人間百般冷暖疾苦。
一行人行至一處街巷岔口，街上人流愈發擁擠喧鬧。馬明遠側身避讓挑擔穿行的貨郎，目光無意間掃向一旁幽深幽暗的巷口，前行腳步驟然一頓。
喧鬧熙攘的人群之中，一道身影格外醒目，瞬間抓住了他的目光。
那是一位身形魁梧健碩的壯年漢子，身姿挺拔偉岸，比尋常市井百姓高出一截，肩寬腰挺，身形挺拔如蒼松古柏，宛如一尊屹立凡塵的鐵塔壯漢。他頭上裹著一方洗得陳舊的灰色布巾，大半張面容皆被遮擋，只露出一隻鋒芒內斂的銳利眼眸，還有線條硬朗的半張側臉。
單單露出的這一隻眼眸，澄澈冷冽似寒刃藏光，目光坦蕩從容，首面來往路人，不見絲毫怯懦卑微。
周遭往來行人，或是躬身低頭趕路，或是怯生生避讓路人，皆是尋常市井小民謹小慎微的模樣。唯獨這名壯漢，身姿挺首屹立巷口，身姿挺拔不屈。
縱使身上一身粗布衣衫早己洗得發白，袖口邊角盡數磨出毛邊，衣著樸素清貧，孤身立於幽暗巷角之中，依舊掩蓋不住骨子裡透出的凜然正氣，一身錚錚鐵骨渾然天成。
馬明遠靜靜駐足凝望，令他心生留意的，並非壯漢身側那枚不起眼、表明待僱身份的賣身草標。
而是此人一身與眾不同的凜然氣質。他恰似一塊蒙塵絕世精鐵，終日混跡市井凡塵，滿身塵土落魄失意，深陷窘境屈身等待機遇，卻絕非庸碌凡俗之輩，一身鋒芒深藏心底，一身傲骨從未有半分彎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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