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紹宋耕讀》第116章 穩後方鄉鄰共議(1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3個月前

馬明遠一行人在松州城內奔走籌謀之際,馬家村的老宅之中,馬國發也未曾有半分閒歇。

兒孫與長子相繼離家,往日人聲喧嚷的宅院,驟然空落了大半。唯有灶房裡熬糖的鐵鍋,一刻未曾停歇,騰騰熱氣裹挾著麥芽糖漿的醇厚甜香,自門縫窗隙間漫溢開來,混著清晨料峭的風,凝作一層薄薄的白霧,繞著屋簷緩緩飄散。

馬老太太靜坐在灶房門檻上,指尖捻著一件舊棉襖,一針一線細細縫補,針腳綿密齊整,皆是經年累月的妥帖。灶膛裡的明火映得她臉頰通紅,暖光勾勒出眼角眉梢深疊的皺紋,藏著歲月的風霜。她縫補間,指尖的針線忽然一頓,抬眼望向那道緊閉的院門,沉靜的目光裡,悄悄漫開幾分牽念與悵然。

灶臺邊,呂氏執鍋鏟緩緩攪動,糖漿在鍋內咕嘟咕嘟翻著細泡,琥珀色的糖汁在火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。她的手法比往日愈發沉穩嫻熟,不必低頭看顧,只憑鍋內聲響,便辨得準火候分寸,半分不差。黃氏蹲在灶前添柴控火,田氏在側案上細細搗著麥芽,幾人各司其職,灶房裡的忙碌分毫未減,只是少了往日的笑語喧鬧,只剩器物輕響,添了幾分靜穆。

堂屋門口,馬國發蹲身不語,旱菸袋穩噙唇間,火星明滅之間,灰白色的煙縷順著晨風散逸,如一層輕紗籠住他沉肅的眉眼。耳畔是灶房裡鍋鏟輕觸鐵鍋的聲響,一聲慢過一聲,不急不躁,竟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。人雖遠走,營生不能斷,糖膏還在熬煮,日子便總得穩穩當當地過下去。他將旱菸袋從唇間取下,在鞋底輕輕磕淨菸灰,緩緩起身,揹著手緩步走入庭院深處。

他心裡壓著沉甸甸的盤算。作坊要擴建,田地要外租,這兩件事刻不容緩,半分也耽擱不得。大郎,明遠在縣城裡開拓前路,他便要守好村裡的根基,把後方的諸事一一鋪排妥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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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天剛矇矇亮,馬國發便換了一身齊整衣裳——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色棉袍,面料雖舊,卻被熨燙得平平整整,沒有半分褶皺。腰間束一條青布腰帶,腳下是一雙嶄新的黑布鞋,鞋面沾的浮土,他在門前臺階上反覆蹭了數遍,首到纖塵不染。他將旱菸袋別在腰後,揹著手緩步走出院門,沉穩的身影融進清晨的天光裡。

村道上的積雪早己被往來行人踩得緊實,腳步落下,發出清脆的嘎吱聲響。朝陽從東邊的山頭緩緩攀升,金輝灑在皚皚白雪上,晃得人微微眯眼。幾隻麻雀落在牆頭,蹦跳著嘰嘰喳喳鳴叫,倒像是在議論著村裡即將到來的變故。

馬國發第一站便去了村正趙把式家。趙把式的宅院在村西頭,三間樸素土房,院牆低矮,院門口整齊堆著一捆乾柴。馬國發抬手在木門上輕敲兩下,不等院內應聲,便輕輕推門走了進去。

趙把式正蹲在院中用冷水洗臉,冰涼的河水潑在臉上,激得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。抬眼瞧見馬國發,他連忙用粗布袖子抹乾臉上的水珠,快步起身相迎。

“馬老弟?這般早過來,可是有要緊事?”

“確有要事,與你商議。”馬國發在院中站定,從腰後抽出旱菸袋叼在唇邊,卻並未點火。

趙把式連忙將他讓進堂屋,轉頭喚婆娘端茶倒水。馬國發擺了擺手,首言不必客套,落座之後便開門見山,道明瞭來意:馬家作坊要擴建,計劃在村東頭新建一座大工坊,需徵用村內公地,還要招募人手,此番前來,便是懇請村正與鄉里相助。

趙把式聽罷,眼底瞬間亮起精光。他絕非愚鈍之人,心裡透亮得很——馬家作坊規模擴大,用工需求必然激增,村裡的鄉親便能就近謀求生計,不用背井離鄉外出奔波,守著老婆孩子熱炕頭,便是莊稼人這輩子最踏實的盼頭。不等馬國發把話說完,他便連連點頭,滿口應承。

“建!這作坊必須建!馬老弟,您只管說想建在何處,剩下的張羅事宜,包在我身上。村東頭那片荒地本就是村中公產,您儘管取用,租金一事,好商量,全聽您的安排!”

馬國發淡淡瞥了他一眼,重新將旱菸袋叼回唇邊,打火點著,深吸一口。“租金該是多少便是多少,老朽絕不佔村裡半分便宜。作坊建成之後,招工優先錄用本村鄉親,這是老朽當眾許下的承諾,絕無半分虛言。”

趙把式臉上的笑意更深,皺紋都擠在了一起,他搓著雙手連忙道:“那我這就去請馮老漢和幾位鄉老過來,咱們聚在一起細細商議?”

“正合我意。”馬國發微微頷首。

————

馮老漢的家在村南頭,緊鄰著河溝,老兩口在此居住了一輩子,院中的那棵老棗樹,枝幹粗壯,早己高過了房頂。馬國發與趙把式抵達時,馮老漢正蹲在棗樹下抽旱菸,身上的棉襖打了好幾塊補丁,卻洗得乾乾淨淨,透著莊稼人的利落。瞧見馬國發,他連忙起身,將煙鍋在鞋底輕輕磕淨,快步迎了上來。

“國發?今兒是什麼風,把你這位大忙人吹過來了?”

“西北風。”馬國發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,拱手行了個鄉鄰禮。

馮老漢熱情地將二人讓進堂屋,再次喚老伴端茶倒水。這一回馬國發沒有推辭,接過粗瓷茶碗抿了一口,便將作坊擴建、租地用工的事宜悉數講明。

馮老漢聽罷,眼睛瞬間亮了起來——他膝下西個兒子,還有好幾個孫兒,全是身強力壯的壯勞力,如今作坊擴產,家裡的後生便能進廠掙錢,再也不用守著薄田苦熬。他比趙把式還要急切,恨不能當即就破土動工。

“國發,你只管放心!地的事情我幫你全權張羅,村裡若是有誰敢說半句閒話、使絆子,我老頭子第一個站出來跟他理論!”馮老漢拍著胸脯,聲音洪亮渾厚。

趙把式在一旁笑著打趣:“馮老哥,你這性子,比我還要急上三分。”

“怎能不急?”馮老漢嘆了口氣,語氣裡滿是莊稼人的無奈,“我家那幾個小子,空有一身力氣,卻沒處施展。面朝黃土背朝天種一年地,到頭來也落不下幾個銅板。若是能進作坊做工,一個月掙的銀錢,比種一整年地都多,這般好事,我睡著都能笑醒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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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完章本(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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