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松州城的晨鐘尚沉在曉霧裡，未曾響徹街巷，平安客棧的後院己然褪去沉寂，亮起了細碎動靜。
馬明遠利落穿戴整齊，將貼身帶著的《論語》小心塞進寬袖之中，指尖細細撫平袖口褶皺，確保不見半點書角外露。身上月青色棉襖是母親呂氏臨行前連夜趕製的新衣，領口、袖口鑲著一圈沉色布邊，針腳綿密勻稱，素雅又精神。
他走到銅盆前掬水淨面，涼意驅散了殘夜睏意，又取青布束緊髮絲，俯身望著水中清朗的倒影，見儀容整潔、身姿端正，才斂了心神，抬步走出客房。
客棧大堂裡，馬雲海早己等候多時。
他身著深棕色厚棉首裰，外罩一件挺括的石青色棉褂，腰間靛藍布帶束得規整利落，一身布衣洗得乾淨平整，無半點褶皺塵土。腳下千層底黑布鞋更是擦拭得油亮潔淨，不見半分泥垢。他沒有落座，只半蹲在門檻上，雙手捧著一碗溫熱的清水，遲遲未飲，一雙眼眸沉沉望向客棧院門，滿是靜待之意。
院門口，乞烈川身姿挺拔如松，一身玄色勁裝襯得身形利落利落，一根白蠟杆穩穩杵在腳邊。他嘴裡叼著一根乾枯草棍，目光銳利，緩緩掃視著晨起的街巷動靜，周身自帶幾分警戒沉穩。見馬明遠走出，他抬手取下草棍，微微頷首，算是打過招呼。
櫃檯後，呂文白掀簾走出，手中提著一方素布小包，快步走到馬明遠面前，鄭重遞過。
“明遠，這是二舅連夜備下的幾樣細點點心，是松州老字號的貨色，味道純正、品相體面，你帶去給周先生嚐嚐。不值什麼錢財，卻是一份心意。”
馬明遠雙手接過布包，微微躬身，禮數週全：“勞煩二舅費心，外甥多謝二舅。”
呂文白擺了擺手，眼底藏著期許，卻不多言語叮囑，只淡淡道：“去吧，莫誤了時辰。”說罷，轉身重回櫃檯之後。
此番登門拜師的禮物，是馬明遠昨夜輾轉半宿、反覆斟酌定下的。
周夫子執教數十載，淡泊名利，安居鄉野教書育人，雖非富貴人家，卻衣食無憂、心境安然。金銀俗物，一來他年少清貧無力置辦，二來入不了夫子眼，反倒顯得浮躁功利、褻瀆師道。思慮再三，他終是選定三樣薄禮，件件藏心、字字含誠。
其一，是馬家作坊招牌的頭鍋飴糖。並非市井隨處售賣的普通貨色，是母親呂氏親手慢火熬製的第一鍋糖漿，色澤通透如琥珀，甜潤清醇、膩而不齁。熬好後便裝入素面陶罐，罐口以雙層油紙層層密封，外頭再裹厚棉麻布保溫防塵，極致用心。
其二，是一卷親手謄抄的《論語》前五篇。紙張是他特意挑選的細膩竹紙，筆墨是靜心研磨的濃墨，一筆一劃皆循周夫子所授筆法，端正規整、一絲不苟。不求筆墨驚豔博人眼球，只求讓恩師看見，別離數月，他從未荒廢學業，日日臨帖抄書，筆墨功底、心性定力皆有精進。
其三，是一柄素面白紙扇。松州冬日寒涼，扇子雖無實用，卻可置於書案作陳設、寄情思。扇面空白處，他凝神靜氣，親筆寫下一句夫子常授的治學箴言——“學而時習之，不亦說乎”。字跡尚且稚嫩，無名家飄逸風骨，卻筆筆懇切、字字沉穩，藏著他恪守師訓、勤學不輟的本心。
馬雲海看著兒子用心籌備的三樣禮物，眼底滿是欣慰讚許，未發一言。他伸手接過陶罐，仔細用厚布層層裹牢，穩穩放進揹簍，俯身背在肩上，動作沉穩，無聲為兒子周全妥當。
片刻後，一行三人悄然出了平安客棧。
松州城的晨色，與靜謐閉塞的大廟鎮截然不同。
大廟鎮的清晨，是清寂安寧的，唯有雞鳴犬吠、偶有車伕悠遠吆喝，煙火溫和舒緩。而松州這座城池，天尚未徹底破曉，晨霧未散，街巷間己是人聲鼎沸、煙火升騰。
挑菜的農戶肩擔沉甸甸的菜筐，步履匆匆沿街叫賣；賣炭的匠人推著木輪車，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聲響；趕路的百姓或牽驢策馬、或徒步疾行，往來不絕。兩側沿街商鋪盡數卸下厚重門板，夥計們清掃地面、擦拭櫃檯，掌櫃端坐案前撥動算盤，噼裡啪啦的珠算聲響此起彼伏，錯落交織，恰似一場晨起細雨，鮮活熱鬧。
臨行前，呂文白特意憑著記憶畫了一張簡易街巷圖，清晰標註出周夫子宅邸方位——城東街巷深處，距客棧不遠，橫穿三條主街，轉入幽靜深巷便是。
馬明遠走在最前，目光篤定，熟稔辨路；馬雲海揹負空淨的揹簍緊隨其後，步履沉穩；乞烈川壓陣在後，白蠟杆斜扛肩頭，銳利眼眸緩緩掃過沿街人流街巷，時刻戒備周遭動靜。
一路穿街過巷，不多時便抵達城東周宅。
窄巷清幽靜謐，青石板路面歷經數十年人踩馬踏，被打磨得光滑發亮。兩側青磚院牆整齊規整，牆頭落著一層薄薄殘雪，素淨雅緻。巷底深處，一扇黑漆木門古樸厚重，門楣之上懸著一塊木質牌匾，寥寥“周宅”二字，筆墨沉穩、風骨內斂。門前石階層層發亮，紋路溫潤，皆是經年累月訪客踏訪的痕跡，藏著主人德高望重的底蘊。
馬明遠在門前穩穩站定，斂去周身浮躁，深吸一口氣，抬手輕叩木門三下，聲響沉穩有度，不疾不徐。
木門應聲而開，開門的仍是熟識的朱伯。
老人身著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襖，脊背微駝，鬢髮花白，眉眼間依舊是溫和敦厚的模樣。見門口立著的少年，他先是微微一怔，隨即眼底驟然亮起驚喜笑意，眉眼盡數舒展。
“是明遠？！你怎會來松州，還特意登門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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