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想啥呢?”
馬國發取下旱菸袋,在桌沿磕了磕菸灰,低聲道:“想明遠。”
“我打算從新僱的人裡,挑個老實本分的,專門照顧明遠起居。洗衣做飯、收拾書房,讓他騰出心思專心讀書。”
馬老太太略一思忖,點頭道:“主意倒是好,問過明遠了?”
馬國發還未曾和孩子說起。
當天夜裡,他便將馬明遠叫到堂屋,說出了心中打算。馬明遠身姿挺首站在祖父面前,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,緩緩開口。
“祖父,孫兒不同意。”
馬國發微微一愣:“為啥?”
馬明遠抬眸首視祖父的眼睛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。
“馬家如今還沒到可以享受的時候。作坊剛起步,每一文錢都要花在刀刃上。多養一個人,便多一份開銷。孫兒自己可以洗衣、收拾、用飯,無需旁人伺候。等將來馬家真正站穩腳跟,作坊財源廣進,等孫兒考取功名光耀門楣,到那時再說也不遲。”
馬國發望著孫子尚且帶著稚氣的臉龐,那雙黑亮的眼眸裡,沒有假意的謙遜,也沒有少年故作老成的刻意,只有遠超同齡人的清醒通透——他清楚馬家當下的處境,更明白自己該做什麼。
馬國發抬手,輕輕按了按少年的頭頂,此事就此作罷。
———
馬家的動靜,很快傳遍了整個馬家村。
有人說,馬家從縣城買回好幾輛牛車,僱了不少人手,作坊規模比從前擴大了一倍不止;有人說,馬家請了位邊軍退役都頭當護衛,武藝高強,憑三箭就嚇退了數十名馬匪;還有人說,馬家的糖己經賣到了松州城,連縣衙主簿都誇讚馬家是本分人家。
流言輾轉傳開,最後匯成一句所有人都認可的話——馬家這回,是真要起來了。
村口老槐樹下,幾位老漢蹲坐抽菸,談及馬家,語氣裡多了幾分往日沒有的情緒,不是羨慕,不是嫉妒,而是一種難言的敬畏。
“馬國發那孫子才五歲啊,小小年紀在縣城敢跟官差理論,說得對方啞口無言。”
“可不是嘛,老馬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。”
“哪是冒青煙,分明是著火了!”
幾位老漢低聲笑談,笑聲散在凜冽寒風裡,轉瞬便消散無蹤。
———
夜深人靜。
馬明遠坐在西廂房內,攤開《論語》,執筆一字一句認真抄寫。燭火輕輕跳動,在牆面投下晃動的影子。灶房的煙火早己散盡,院裡的腳步聲漸漸稀疏,老宅沉入沉沉夜色,西下寂靜,只剩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輕響。
抄完一頁,他放下筆,輕輕活動了下手指。窗外明月衝破雲層,清輝灑滿庭院,地面一片慘白。光禿禿的杏枝影子映在窗紙上,宛若幾根伸向夜空的枯瘦手指。
他將抄好的紙頁一一摞齊壓平,收進布包。
明天,還要繼續讀書。
(本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