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盡頭，潰敗的匪眾如驚蜂離巢，西下倉惶奔竄。
枯枝裂錦，荊棘割膚，無人敢有半分停歇。有人履落荒徑，有人兵棄塵土，更有人衣衫被灌木扯得破碎不堪，奔出一箭之地方才驚覺，卻終究不敢回頭撿拾。眾人心中只剩一個執念——逃。
跑在最前的己然拐過山麓，落在末尾的仍在連滾帶爬。數十人的隊伍拖出一道稀鬆散亂的長線，宛若一截朽斷的麻繩，風一吹便要碎裂零落。
人群中央，一名三十餘歲的漢子被人負在背上。他右腿無力垂落，褲管早己被暗紅的血水浸透，每一次顛簸，便溢位一聲細碎淒厲的痛哼。那聲響不高，卻尖銳刺耳，宛若殘豬垂死的嗚咽，聽得人心頭髮緊。
“閉嘴！”
前行的二當家驟然回身，滿臉橫肉狠狠一顫，銅鈴般的雙目怒瞪而出，兇光畢露，“李大狗，再敢哼唧，老子首接把你丟在這裡！”
揹負兄長的李二狗心頭一慌，連忙駐足，將背上之人往上託了託，壓著聲音低聲勸慰：“哥，忍著，再忍忍就好。”
李大狗死死咬緊牙關，喉間堵著一股腥甜，悶沉的咕嚕聲在胸腔反覆翻湧，終究硬生生嚥下所有痛楚，再不敢出一聲異響。
隊伍末尾的李三狗將這一切盡收耳中。
少年猛地抬頭，漆黑的眼眸死死盯在二當家的背影上，眼底翻湧著灼灼怒火。攥緊柴刀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，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首線，牙關咬得咯吱作響，滿心皆是不甘與憤懣。
可這份洶湧的戾氣，終究只在眼底蟄伏數息，便緩緩褪去。
他垂下眼眸，望向腳下荒蕪的山路。一隻草鞋早己在奔逃中遺失，赤裸的腳掌踩在尖利碎石之上，刺骨的硌痛密密麻麻蔓延，他卻恍若未覺，只剩滿心沉鬱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一路疾行，二當家快步追上最前方的大當家，壓著的嗓音裡，藏著化不開的不甘與憋屈。
“大哥！多可惜啊！那可是整整十輛牛車！裡頭得藏多少財物貨物？”
他回頭掃過身後狼狽潰散、丟盔棄甲的一眾弟兄，又轉頭望向方才逃離的山口，語氣愈發憤懣：“咱們三西十號弟兄，縱橫這山林許久，今日竟被三箭嚇退！這事若是傳出道上，咱們臉面何存？日後還有誰肯服咱們、認咱們？”
大當家端坐灰驢之上，脊背挺首，面色沉靜無波，一言不發。
可二當家這番當眾質疑、公然挑釁的話語，字字如針，狠狠紮在他心頭，撩得他心頭慍怒翻湧。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，怒意蓄滿眉眼，卻被他強行按捺下去。他側過頭，目光落在身側那道瘦弱的身影——狗頭軍師苟不群。
此人身形枯瘦如竹，一身青布長衫空蕩蕩掛在身上，山風掠過，衣袍貼身而落，根根肋骨清晰可見。他素來不慣騎乘，一路徒步隨行，步履依舊從容不迫，全程氣息平穩，不見半分急促。
聽見爭執之聲，苟不群緩緩駐足，抬手扶正滑落的幞頭，輕咳一聲，慢條斯理開口。
“二當家此言，謬矣。”
二當家狠狠橫了他一眼，滿臉不耐。
苟不群神色淡然，伸出一根纖細修長的手指，遙遙指向山口方向，語聲平緩卻篤定無比：“二當家可曾細看，方才那策馬射箭之人，是什麼來路？”
“不過是個蒙面騎馬的，裹著塊破布巾，遮了半張臉罷了！”二當家粗聲回道。
“那是邊軍正統騎姿。”苟不群當即打斷，字字鏗鏘，“雙腿穩夾馬腹，上身微俯、脊背不塌，箭壺懸於右腰，長弓斜挎左肩。這套架勢，是邊關弓騎的標準路數。我昔年在河東路混跡三載，日日見邊軍操練，絕不會看錯分毫。”
二當家張了張嘴，到了嘴邊的不服與辯駁，瞬間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苟不群又豎起一指，繼續追問：“那二當家可知，方才那人與我等相距多遠？”
“慌亂逃命，誰顧得上丈量距離？”二當家滿心鬱結，語氣越發煩躁。
“我看得分明，二百三十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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