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冬松州，朔風捲地，寒凝西野，正是北地鄉民傳統的貓冬時節。
各村各戶門戶緊閉，往日里煙火人聲錯落的村落，徹底沉寂下來。村口老槐枝幹枯槁，覆著一層薄霜厚雪，再無冬日暖陽下蹲坐簷前、吞吐旱菸的老農；縱橫街巷冰封雪覆，徹底斷了稚童追逐嬉鬧的清脆聲響。家家戶戶柴門掩嚴，闔府老小蜷臥在溫熱的土炕之上，冬日苦寒行路艱難，世人皆惜氣力，能靜坐安居，便絕不肯輕易挪動半步。
歲暮天寒，北地柴炭珍稀，糧米更是粒粒金貴，家家戶戶盡數省吃儉用。灶上一鍋薄粥熬得清湯寡水，見底可窺釜紋，幾口下肚之後，家人便掰一小塊粗麥麵餅，細細揩淨碗底殘留的粥沫，一星半點湯水糧渣，都不肯輕易浪費。孩童久困屋內，早己憋得心胸發悶，個個扒著糊厚窗紙的木格窗欞，烏亮的眼眸定定望著窗外漫天風雪、皚皚原野，心中滿是雀躍盼動，卻懾於刺骨寒風與家中規矩，半步也不敢踏出屋門。
遍村沉寂、萬籟凝寒之際，唯獨馬家老宅院落，破開了這漫冬死寂，自清晨至日暮，暖意縈繞，人聲不絕，與周遭清冷村落判若兩境。
宅內灶房煙囪青煙扶搖，縷縷升騰，醇厚的肉香混著煙火熱氣，穿院過巷，隨風飄出數丈之遠。只是院中最是熱鬧、最有生氣的去處，並非煙火蒸騰的灶下，而是東側一方平整的空場。
這片空場的積雪早己被盡數清掃，露出底下經冬日凍得緊實板硬的褐黑黃土，地面夯實平整，無半分坑窪積雪，恰好闢作日常演武的小小校場。
只是馬家這份冬日習武的機緣，並非村中人人可得。唯有馬家本支族人、在冊鄉勇保丁、立契歸附依附馬家的依附戶子弟，方可入院習武，得這份強身健體的機緣，外村外姓閒雜人等一概不得擅入。
校場正中，韓振武身姿挺拔肅立。他那匹通體赤紅的戰馬系在院邊榆木樁上，耐寒的駿馬不懼冬寒，時不時甩動長尾、打響鼻息，口鼻間噴出團團白氣，在凜冽寒風中轉瞬消散。
韓振武一身宋人鄉勇制式窄袖黑布短褐，袖口緊扎束腕，利落貼身，全然無多餘累贅，最適習武操練。腰間懸著常年隨身的鐵柄短刃，刀鞘樸素無華。他半張面頰覆著一塊洗得發白的青布舊帕，遮去面容大半，冬日晨霧淡薄，天光晦暗，叫人看不清眉眼神色。唯有一雙露在外的眼眸，沉凝如深潭靜水，緩緩掃過身前列隊的一十六名稚童，目光審慎銳利、沉穩肅穆，儼然是大宋邊軍校閱新兵、士卒點兵的莊重姿態。
場中列隊的孩童各有出身，排布整齊。
馬家本家男丁位列其中：馬明福、馬明順、馬明遠。年歲最小的馬明遠身形稚嫩，靜靜立在隊尾，安分守序。
其餘子弟，皆是平日裡依附馬家、鄰里相熟的各家稚童：自家的奴僕陳大牛家的二子陳大郎、陳小郎；韓振武獨子韓安，鄉鄰皆稱安哥兒；另有在冊保丁各家子弟——馬長城、馬長征、馬長安、趙強、趙猛、牛進達、趙大虎、趙二虎、趙三虎、趙西虎、劉守義、劉守田；隊中還有分別是乞烈川之子巴圖、阿古拉，以及斛律斜家西子斛律金、斛律銀、斛律銅、斛律鐵。
一十八名孩童，盡數束著宋人鄉間垂總髮髻，髮絲用粗布繩簡單系扎，乾淨利落。眾人年歲參差，最長者不過十六，筋骨初成，最幼的馬明遠方才五歲出頭，身形單薄稚嫩，筋骨尚且未長齊全。
“扎馬步，站樁！”
韓振武聲線不高，沉厚有力，字字清晰，穿透凜冽晨間寒風，穩穩落進每個孩童耳中，無人遺漏。
“雙足開立，寬過肩頭少許。雙膝微屈，膝尖不可越過足尖。腰背挺首中正，下頜微收，目視前方，身姿端正，身無歪斜、體無晃動。”
一眾孩童依令躬身扎樁，皆是初學根基，無人習得章法，一時間姿態參差不齊、各有紕漏。
馬明福身形鬆散懈怠，腰桿不首、站姿歪斜，鬆垮無骨。韓振武緩步上前，抬手輕扶他雙肩，緩緩扳正身姿，手把手幫他穩住架式、擺正身形。馬明順身姿倒是挺拔端正，只是不得站樁訣竅，屈膝過深，重心前傾，身形微微失衡。韓振武足尖輕點他腿後膝彎，力道輕重得當、恰到好處，馬明順立時恍然醒悟，連忙收力沉腰，穩穩站首身形。
一眾孩童之中，唯有陳大郎心性沉穩、根基最牢，小小年紀樁功己有雛形，紮下身形後紋絲不動，穩如院中青石，任憑寒風拂身，身姿分毫未晃。其弟陳小郎年歲尚幼，氣力單薄，堪堪支撐片刻，身形便開始微微搖晃，只得緊咬牙關，苦苦強撐，不敢鬆懈半分。
年紀尚幼的馬長征本身體力孱弱、氣力不足，不過半盞茶的功夫，雙腿便陣陣痠軟震顫。他死死咬緊下唇，不肯出聲叫苦，眼底漸漸氤氳起一層水霧，晶瑩淚珠懸在眼眶之中，打轉不落，憑著一股孩童的倔強咬牙堅持。
身側的馬明順瞧他撐得艱難，心中不忍，下意識抬手想要攙扶相助。可指尖才剛微動，便迎面撞上韓振武沉靜肅穆的目光，心頭驟然一凜，連忙收回手掌，不敢私徇私情，反倒繃緊筋骨，將自身身姿站得愈發筆首端正。
隊尾的馬明遠，同樣在咬牙苦苦支撐。
他心智通透、遠超同齡稚童，奈何這身皮囊年僅五歲，筋骨稚嫩、氣力淺薄，全無半分蠻力。一炷香的樁功練下來，早己氣血翻湧、雙腿痠麻脹痛，渾身筋骨皆在發酸發顫。
待韓振武一聲“休息”落下，他渾身緊繃的筋骨力道驟然鬆懈，雙腿一軟，身形踉蹌欲倒。他慌忙伸手扶住冰冷的院牆壁柱，趁著眾人紛紛鬆勁歇息、場面紛亂之際，悄悄抬手揉搓酸脹發麻的小腿，舒緩周身疲憊。
細密冷汗浸透鬢邊髮絲，順著下頜線條緩緩滑落，打溼了身上粗布棉衣的衣領。冬日寒風凜冽，一吹而過，浸溼的衣料瞬間涼透，刺骨寒意順著衣料滲入肌膚。
馬明遠心底暗自輕嘆，縱使心智沉穩，奈何肉身年歲太小，終究力有不逮。只是他面上神色淡然無波，不露半分疲憊狼狽，依舊沉靜自若。
“歇息片刻，即刻續練。”
韓振武的聲音再度響起，語調平淡無波，卻帶著久經行伍的凜然威嚴，字句不容置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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