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漸起，暖意融融。
馬明遠用罷早膳，抬眸看向堂前父母，語氣沉穩：“爹，娘，孩兒想去拜謁周夫子。”
馬雲海正在一旁坐著，聞言動作驟然停住。他放下手中的茶碗，神色鄭重：“該當如此。若非周夫子與周主簿鼎力相助，你和韓安無緣入縣學讀書。這份提攜之恩，萬萬不可淡忘。”
呂氏默然轉身入內屋，片刻取出一方素布小包，沉甸甸揣著幾匣細點與一包新茶。物件尋常，卻藏著十足心意。她將布包塞進馬明遠手中，輕聲叮囑：“帶上，禮數不可缺。”
馬明遠頷首接過，邁步出院。
院門處，韓安與斛律金早己等候。韓安同馬明遠一道身著縣學制式儒衫，衣衫漿洗得乾淨平整，斯文端正；身側斛律金年十八，容貌帶著異域特徵，裝束簡樸，與中土人士截然不同，靜靜肅立一旁。
三人動身出巷，順著青石板大路往周家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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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間薄霧未散，氤氳籠罩長街。兩側商鋪次第卸去門板，夥計清掃庭前，微塵在初升的暖陽裡悠悠浮動。
周家宅院依舊是那扇黑漆木門，門楣匾額新漆鮮亮，“周宅”二字沐著晨光，清朗端正。
馬明遠駐足門前，抬手理正衣襟，輕叩門環三響。
木門應聲而開。朱伯白髮滿頭，脊背比往年更顯佝僂，眉眼卻依舊精神矍鑠。見是馬明遠，先是一怔，隨即綻開溫和笑意：“是明遠來了？快進，先生方才還在唸叨你。”
馬明遠欠身道謝，跨步入院。庭中那株石榴樹年歲漸長，枝繁葉茂，青翠枝葉探出牆外，在晨風中舒展，綠意濃得發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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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過庭院，未至書房，堂內語聲己然隱約傳來。
廳堂門半掩，周世安端坐客座，面前一盞涼茶靜置案上，始終未動。他身側坐著一名十二三歲的少年，身著石青色儒衫，束青布腰帶，腰間懸著縣學竹牌。少年垂首翻書，書頁嘩嘩翻飛，速度極快，眉眼間藏著幾分不耐與浮躁。
見馬明遠入內，周世安當即起身，面帶溫煦笑意拱手：“明遠至矣，快坐。”
少年聞聲抬首，淡淡掃了馬明遠一眼。那目光平靜無波，無厭無惡，如同打量一件尋常器物，全然漠然。
二人原是縣學同窗，卻隔著天壤之別。
少年名周文遠，乃周世安獨子，甲班在冊生員。而馬明遠身在末等丁班。甲乙丙丁西班層層排布，數十名次的差距，隔開的不只是學業高下，更是世家寒門之間一道無形的高牆。
“文遠，這便是常與你提及的馬明遠。”周世安抬手引薦。
周文遠不情不願地起身，依禮拱手，姿態周全，卻無半分真心敬意。“久仰。”二字落地，平淡寡味，疏離至極。
馬明遠不以為意，恭謹還禮，分寸得體：“周兄安好。”
周文遠未再多言，回身落座，依舊低頭翻書，嘩嘩書頁聲愈發急促，似在刻意敷衍光陰。周世安無奈橫了兒子一眼，見他始終不肯抬頭，只得轉向馬明遠，笑意溫和：“此次月考榜單己出，成績如何？”
“學生位列丁班第七。”馬明遠據實應答。
周世安眼底驟然亮起一抹亮色，端起涼茶抿了一口，指尖輕輕摩挲碗沿，唇角笑意漸深。這笑意裡，既有欣慰，更有一份落定的篤定——恰似押中賭注，心中大石落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