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紹宋耕讀》第177章 夜逛松州瓦舍(1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3個月前

大宋承平多年,西海安定,河清海晏。地方州縣無戰亂紛擾,農商興旺、百業並舉,便是松州這樣的一方城池,也藉著盛世東風,市井繁華日盛一日。

城中最負盛名、最是煙火鼎沸之地,莫過於城東南的瓦舍。

世人皆知,宋時瓦舍從非單一屋宇,而是一片囊括萬般業態的巨型市井遊樂集聚區。戲臺高築、酒肆林立、茶坊雅緻、書場喧鬧,更有勾欄演藝、雜耍賭坊錯落其間。三教九流匯聚於此,士農工商往來穿梭,人間百態、市井永珍,盡藏其中。

松州瓦舍佔地數十餘畝,外圍夯築厚實土牆,規制規整,是官府默許、悉心管控的正經遊樂市集。牆內竹木棚屋層層排布、大小錯落,棚舍之間巷道縱橫交錯,青石鋪路,人流晝夜不息、摩肩接踵。叫賣聲、談笑聲、鑼鼓聲交織相融,處處透著盛世州縣獨有的熱鬧與安穩,盡顯天下承平、民生富庶的盛景。

馬雲海攜一家老小緩步走入瓦舍大門。門口立著兩名精壯壯漢,身著統一短褐,腰佩短棍,是官府指派、專職維持市集秩序的護卒。二人目光淡淡掃過一行人衣著儀態,見是尋常體面人家闔家出遊,神色從容,並未上前盤問阻攔,足見如今世道安穩、民風淳厚,太平盛世之下,百姓方可安心夜遊。

“先去望湖樓用罷晚飯,酒足飯飽,再賞皮影好戲。”馬雲海聲音沉穩,從容做主安排。

瓦舍東側臨街而立的望湖樓,是松州城內小有名氣的風雅酒樓。兩層青磚黛瓦樓宇,飛簷微翹,形制古樸端正,門楣懸掛鎏金黑底金字招牌,晚風輕拂,招牌微微晃動,雅緻大氣。樓前夥計眼亮機靈,見貴客登門,立刻快步上前,抬手掀開厚實棉簾,躬身垂首,禮數週全地躬身迎客,盡顯大宋商鋪待客的溫潤禮數。

一家人拾級登樓,擇了二樓臨窗雅座落座。憑窗遠眺,整座瓦舍盛景盡收眼底。萬千燈火次第鋪展、星羅棋佈,往來遊人如織,人流綿延穿梭,宛若一條流動的金色長河。燈火映著青磚巷道,人聲裹著晚風漫開,一派國泰民安、市井昌盛的繁華氣象,淋漓盡致。

夥計手腳麻利,頃刻奉上一壺新沏清茶、數碟開胃精緻小菜,又雙手遞上一塊精工打磨的竹製菜牌。宋代酒樓不尚紙本選單,皆以竹牌刻寫菜品,經久耐用、雅緻規整,亦是一朝風土特色。

馬雲海細細瀏覽片刻,不通風雅食味,便將菜牌轉手遞給身側的馬明遠:“你素來讀書明理、眼界開闊,你來點菜便可。”

馬明遠接過竹牌,目光輕掃,從容點下數道時下流行的宋式佳餚:炭火羊肉籤、香煎鯽魚、薄切炙鴨、蟹釀橙,再加一盅清潤羹湯,最後添上一壺陳年桂花暖酒,葷素相宜、甜鹹兼具,皆是宋人喜愛的市井珍味。

呂氏端坐一旁,靜靜聽著菜名,心底暗自盤算銀錢花銷,難免生出幾分勤儉婦人的心疼。只是她深知,盛世安穩來之不易,兒女求學辛勞、日日苦讀,難得月考休沐、闔家清閒。太平年間,尋常百姓能有闔家出遊、改善飲食的機緣,己是莫大福氣,終究緘口不語,只默默看著兒孫,眼底滿是溫柔。

不多時,佳餚次第上桌,道道皆是宋式市井名菜,色香味俱全,盡顯大宋飲食文化的精緻昌盛。

炭火烤制的羊肉籤,肉質緊實、外焦裡嫩,撒上特製椒鹽與辛香椒料,香氣濃郁、煙火十足;新鮮鯽魚雙面煎至金黃酥脆,淋上秘製蔥姜鮮汁,去腥提鮮,魚肉細嫩回甘;炙鴨切作勻薄肉片,擺盤雅緻,搭配新鮮蔥絲、脆嫩瓜條與綿香甜醬,吃法考究、風味獨特;而蟹釀橙,更是大宋文人雅士最愛的精緻名菜,取鮮活蟹肉拆解調味,回填清甜橙盅蒸制,蟹肉的極致鮮甜交融柑橘的清雅果香,鮮甜中和、層次豐富,巧思盡顯一朝飲食風雅。

滿桌佳餚氤氳熱氣,香氣滿堂。馬明義年歲尚幼,最是貪鮮,吃得兩腮鼓鼓、滿嘴油光,含糊不清地連連讚歎:“娘,這個好好吃!”

呂氏見幼子歡喜,心中暖意融融,連忙夾起一盅精緻蟹釀橙放入他碗中,柔聲叮囑:“愛吃便多吃些。”

馬明遠手執竹筷,慢品佳餚,目光透過軒窗,望著樓下萬家燈火、十里繁華。亂世無煙火,盛世有溫情,他寒窗苦讀、日夜研學,所求從非虛名浮利、功名利祿,不過是守得這般闔家安穩、世間太平。一桌家常宴席,一席家人閒談,便是盛世人間最踏實的幸福。

酒足飯飽,一家人移步瓦舍深處的皮影戲棚。

棚舍不算寬敞,卻座無虛席、人聲鼎沸,足以見得松州百姓閒暇富足、文娛昌盛。棚中正面立著一方素白幕布,幕後燃著明亮燈火,光影搖曳、虛實交錯。今夜上演的是經典武戲《樊梨花徵西》,鑼鼓鏗鏘緊湊、節奏激昂,皮影人偶翻飛騰躍、刀來劍往,招式利落、栩栩如生,盡展沙場英氣,看得滿堂遊人目不暇接、心神沉醉。

馬明義乖乖依偎在呂氏懷中,一雙眸子一瞬不瞬緊盯幕布光影,逢到精彩打鬥橋段,便小手攥緊母親衣襟,滿心緊張歡喜,看得格外入迷。

馬明遠靜坐一側,望著幕布上跳躍翻飛的皮影光影,心底泛起淡淡溫情。他倏然憶起童年老宅,杏樹之下、門檻之邊,祖母一邊剝豆擇菜,一邊隨口講述樊梨花的傳奇舊事。彼時歲月清貧、山野僻靜,如今身處盛世城池、燈火繁華,舊事歷歷在目、溫暖如初,歲歲山河安穩,歲歲人間向好。

一曲戲終,鑼鼓聲歇,幕布光影盡數消散。棚內遊人紛紛起身,響起陣陣細碎掌聲與由衷喝彩。馬明義揉了揉惺忪睡眼,小小的身子泛起疲態,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哈欠。

“可是困了?”呂氏溫柔輕撫他的頭頂,輕聲詢問。

“不困!”馬明義倔強仰頭,嘴上逞強,耷拉的眼皮卻早己出賣了滿身倦意。

離了戲棚,夜色漸深,長街燈火愈發璀璨。沿街兩側掛滿各式精工花燈,花鳥魚蟲、山水人物,形制各異、巧奪天工,每盞燈面皆謄寫雅緻燈謎,是大宋元宵前後盛行的市井雅趣。無數遊人圍聚燈前,或蹙眉沉思、或低聲探討、或解謎喝彩,猜中者便可領取店家備好的彩頭獎賞,文風盛行、雅俗共賞,足見一朝文教普及、百姓尚學的昌盛風氣。

“猜燈謎!我要猜燈謎!”方才還睏倦懨懨的馬明義,一見熱鬧雅趣,瞬間睏意全無,精神抖擻地拽著馬雲海的衣袖,興沖沖奔向燈群之中。

馬明遠緩步隨行,駐足一盞雅緻花燈前,燈面題字:一彎新月照九州。(打一字)

他略一思忖,從容開口:“是‘弓’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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