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紹宋耕讀》第176章 闔家團圓(1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3個月前

馬明遠從書房出來的時候,天邊己經染上了一層橘紅。他身著素色細布儒衫,袖口寬綽,是宋代士子日常便裝,站在廊下,把手裡的書卷放進寬大的袖子裡,慢慢活動開伏案一下午發僵的手指。午後整整半日,他埋頭研讀《歷代名臣奏議》,書頁間密密麻麻全是周夫子留下的朱墨批註,不少策論字句深奧,他前後讀了三遍才勉強讀懂,可越是晦澀難懂,心裡反倒越生出鑽研的興致。

院落一側的灶房裡叮叮作響,呂氏穿著粗布短襖,腰間繫著靛青土布圍裙,正低頭收拾新鮮青菜,預備晚間飯食,鍋裡肉湯咕嘟慢燉,混著細碎蔥花的香氣,順著徐徐晚風,滿滿飄了一整個院子。

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頭推開,清脆的聲響打破傍晚的閒適。

“大哥!”馬明義的喊聲清脆透亮,像一顆石子砸進靜水。馬明遠抬眼望去,五歲的弟弟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夾棉小襖,襖子袖口常年磨洗己經泛出白邊,前襟沾著點點墨漬,一看便是白日在學堂練字蹭上的。他肩頭挎著一隻巴掌大的粗布書包,小臉一路奔波跑得通紅,額頭上掛滿細密汗珠。

劉守義並肩站在明義身側,他同樣在私塾一同開蒙讀書,年紀稍長,一身半新靛藍色學子短褐,布繩束腰,身上挎著兩隻布包,一隻裝著自己的課業書本,另一隻代為收納馬明義的筆墨雜物。自幼寄身馬家讀書的他性子沉穩寡言,靜靜立在一旁,身形厚實,雖說言語不多,卻總能讓人心裡踏實安穩。

“大哥!”馬明義邁開小短腿快步跑來,一把抱住馬明遠的腰,小腦袋順勢埋在兄長的儒衫衣襟上蹭了蹭。他個頭堪堪只到馬明遠的肩膀,頭頂梳著兩個孩童髮髻,一路奔跑散了半邊,幾縷軟發凌亂貼在滿是薄汗的額頭上。

馬明遠愣了一下,隨即伸出手,溫柔在弟弟頭頂按了按:“回來了?”

“嗯!”馬明義抬起頭,一雙黑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,“先生今日誇我字寫得好。”

“今天練了哪些生字?”

“上、下、左、右、人、口、手。”馬明義伸出胖乎乎的手指頭,一個挨著一個細細數完,說到最後一字忍不住彎眼笑起來,“‘手’字寫得最好,先生特意在字旁畫了三個紅圈。”

馬明遠看著孩童滿心歡喜的模樣,嘴角慢慢翹起來。弟弟今年剛滿五歲,開蒙不過短短數月,比不上城裡世家子弟自幼錦衣延師,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趕路,酉時暮色沉沉才踏回家門,劉守義和他同在一處求學,日日結伴往返、互相照應,從無偷懶叫苦。能得到塾師當面誇讚,便足以讓孩子歡喜大半日。

“既然手字練得出彩,往後日日多加練習,先生當日所教,晚間寫完拿來我看。”馬明遠柔聲叮囑。

馬明義認認真真點頭,小腦袋接連晃了好幾下。

呂氏拎著沾著菜汁的鐵鍋鏟從灶房走出來,圍裙還牢牢系在腰間,瞧見兩個一同從學堂歸來的孩童,眉眼瞬間舒展開來:“明義回來啦?我方才擇好了青菜,灶上還溫著昨日剩下的肉湯,正要下鍋張羅晚飯。”

“娘,今日先生誇我練字出眾!”馬明義鬆開馬明遠,一溜小跑到灶房門前,仰著小臉興沖沖報喜。

呂氏眉眼含笑,隨口打趣:“誇你什麼了?怕不是先生心腸軟,特意哄小娃娃開心罷了。”

“是實打實誇讚!守義哥能作證!”馬明義急了,伸手扯住劉守義的衣袖。

劉守義對著呂氏微微躬身行禮,舉止帶著學堂教養出來的規矩:“伯母所言不實,先生翻閱明義的課業字跡之後,親口讚了一句孺子可教。”

得了佐證,馬明義立馬挺胸抬下巴,滿臉洋洋得意。呂氏被孩童模樣逗得心軟,屈起手指輕輕在他額頭彈了一下:“曉得上進就好,快去井邊洗手,原本等著開晚飯呢。”

恰在這時,馬雲海身著尋常鄉紳款式的粗布長衫,從正屋緩步踱出,抬手攔住了正要轉身回灶房添柴生火的呂氏。“晚飯不必在家張羅了。”

呂氏一愣,握著鍋鏟的手驟然停在半空,她一輩子勤儉持家,柴米油鹽樣樣精打細算,連忙壓低聲音勸道:“當家的,菜蔬肉食全都收拾妥當了,在家開火不過耗費些許柴薪,進城酒樓吃飯花銷太大,平白浪費辛苦攢下的銅錢。”

馬雲海目光落在跟前剛下學的兩個孩子身上,語氣沉穩從容,盡顯一家之主的考量:“明義進城入塾多日,日日早出晚歸寒窗苦讀,守義也同在學堂勤學,整日跟著啃私塾裡寡淡的粗茶便飯,難得遇上月考休沐。咱們做長輩的不必過分拘著銀錢,索性進城尋一處酒樓用飯,飯後順路去瓦舍,看一看新近落腳的皮影戲班子。”

呂氏低頭望著滿眼期盼的幼子,心裡反覆盤算利弊。她素來分毫銀錢都算計著花銷,本能捨不得在外鋪張吃喝,可轉念一想,兩個孩子遠赴縣城讀書,平日裡難得吃上一頓像樣飯菜,闔家一同出門閒逛更是千載難逢的機緣。沉吟片刻,她輕輕嘆了口氣,把鍋鏟穩穩擱在灶臺邊沿,解下身上圍裙仔細疊好:“罷了,既然你這般打算,我便不起火做飯了,回屋換一身體面衣裳就動身。”

馬明義聽聞既能進城吃飯,還能觀賞皮影,歡喜得在院子裡原地蹦跳:“太好了!我要看皮影!”

馬明遠站在廊下,看著弟弟歡欣雀躍的模樣,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五歲的孩子,揹著小小的布包,卯時出門,酉時歸家,在私塾裡端坐一整天,埋頭學寫字、背經書。歸來從不說累、不提苦楚,滿心只有被先生誇獎的喜悅。他想起自己五歲的時候,父親揹著他跋涉十五里山路趕往大廟鎮私塾,那時候的他也是這般心性,不覺得行路辛苦,只覺得天地新鮮、前路漫長。

不多時一家人收拾妥當,護院韓安、斛律金一身幹練短打勁裝,早早在院外路邊等候,陳大郎趕著牛車跟在隊伍側後方隨行,空車慢慢跟著眾人步伐,劉守義不再獨坐車廂,跟隨馬家一行人步行趕路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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