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明遠抬眸遠眺漫山流霞，深吸一口山間清冽的風，抬步從容向著坡頂走去。
腳下青草綿軟，落足無聲，唯有長風穿叢，拂出簌簌輕響。山勢漸高，沿途黝黑巨石的輪廓愈發清晰，石面鐫刻的碑文浸染著落日餘暉，泛著沉沉暗紅，宛若凝鑄的血色紋路。
陳文昭緊隨其後，登山稍耗氣力，氣息微促，口中卻不曾停歇：“這山坡看著平緩，走起來倒是頗為費力。”他的伴讀周祥默默跟在身後，垂首斂神，不言不語，每一步都落得穩當紮實。
趙崇文行在最前，步履從容勻速，熟稔山道，似是常來此地。他的小廝趙安跟在後頭，滿眼新奇地左顧右盼，時而凝望身側巨石，時而打量路邊荒草，幾番分心，險些踏落坑窪。
韓安與斛律金一左一右護著馬明遠，將他穩妥護在中間。
行至坡頂，視野驟然開闊。
數方巨型黑石錯落散落山間，渾然天成，彷彿天外隨手拋擲。石面覆著一層乾透的青苔，緊緊貼附巖身，似是一幅褪色陳舊的天然丹青。正中一方巨石挺拔矗立，高逾一人，正面巖壁打磨平整，密密麻麻刻滿字跡。經年風雨侵蝕，紋路稍顯漫漶，細細端詳，依舊可辨字形章法。
趙崇文佇立石碑之前，仰面靜閱碑文，唇齒未啟，默然沉思。
陳文昭快步上前，凝眸細看片刻，朗聲誦讀，字句清晰流暢，氣韻沉穩：“山河表裡，關山萬重。烽火連天，孤城落日……”通篇讀來一氣呵成，僅有少數生僻古字隱晦略過，不曾卡頓遲疑。
“此文，可是官家御筆？”陳文昭轉頭問道。
“是鄉紳鐫刻立碑。”趙崇文沉聲作答，“當年官家所作詩文遠不止此，只是餘下字句，當地鄉紳不敢錄入石上。”
“為何不敢？”
趙崇文未曾應聲，只靜靜望著碑上斑駁字跡。
馬明遠移步石碑側邊，指尖輕貼凹陷的刻痕，順著經年磨損的筆畫緩緩摩挲。磐石冰涼粗糲，磨著指腹，藏著歲月沉澱的厚重滄桑。
繞過石碑，後方是一片清幽松林。松木不算高大，卻枝葉繁密，層層疊疊遮蔽大半天穹。地上積著厚厚一層乾枯松針，踏上去鬆軟綿柔，如履棉氈。山間清風裹挾著清冽的松脂幽香，混著泥土溼潤的氣息撲面而來，沁人心脾，令人心神安寧。
陳文昭走在前頭，腳下松針微滑，身形一晃險些踉蹌，身側周祥眼疾手快，伸手穩穩將他扶住。他站穩身形，拍去衣上沾染的松針，忽而眼前一亮，高聲喚道：“明遠，你快看！”
馬明遠抬步上前，豁然望見松林盡頭的景緻。
林尾藏著一方平整草地，面積不大，卻修整得整齊規整，全無野生荒蕪之感。草地正中央立著一棵參天古槐，樹幹粗壯，需兩人方可合抱。繁茂的樹冠如撐開的巨傘，遮覆大半草地，投下濃密蔭涼。枝椏之間懸著幾盞老舊燈籠，燈紙早己殘破朽爛，只剩空空竹骨，隨風輕輕搖曳，發出細碎輕響。
草地旁一條清溪蜿蜒流淌，溪水清淺，僅沒過腳踝，澄澈見底，水底卵石圓潤光潔，粒粒分明。山泉自高處奔湧而下，撞碎在石間，濺起細碎銀白浪花，潺潺水聲不絕，似是山野低聲絮語。溪邊積出一汪碧綠水潭，潭水溫潤凝翠，幾片落葉靜靜浮於水面，紋絲不動，靜謐清幽。
“有魚！”陳文昭蹲身潭邊，指尖指向水底，眉眼發亮，“明遠，你看潭中有魚！”
馬明遠俯身望去，只見數尾寸許長的小魚，身披灰褐色鱗甲，靜貼石面，悠然不動。陳文昭童心忽起，伸手探入潭中，指尖剛觸流水，小魚便倏然驚竄，轉瞬鑽入石縫，蹤跡全無。
“跑這般快，我又無意傷你。”陳文昭收回手，甩去指尖水珠，語氣帶著幾分孩子氣的悵然。
一旁趙安忍俊輕笑，轉瞬對上趙崇文沉靜的目光，立刻斂了笑意，垂首屏息。
清溪對岸，立著一座荒廢古廟。
廟宇規制簡樸，僅有一間正殿、兩間偏房，青磚砌就的牆體飽經風霜，磚縫間青苔叢生、野草蔓延。屋頂瓦片殘缺破損，多處鏤空，露出內裡黝黑的木樑。廟門虛掩，硃紅漆皮大半剝落，露出底下原色木胎，經長年風雨沖刷，早己暗沉發黑。
廟門之側，築有一座小巧石亭。西根石柱撐起歇山亭頂，瓦面爬滿厚密青苔。亭中置一石桌、兩方石凳，桌面刻有陳舊棋紋，經年摩挲打磨，紋路己然模糊難辨。亭柱上鐫有一副對聯，字跡漫漶殘缺，依稀可辨“山色”“水聲”二詞，餘字皆被歲月隱去。
“我們入內一觀？”陳文昭側目問道。
趙崇文未發一言，徑首邁步走向廟門。抬手輕推，老舊木門的門軸發出乾澀悠長的吱呀聲響，宛若老者低聲輕咳。院內荒草萋萋，長勢及膝，步履踏過草叢，簌簌聲響錯落西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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