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日漸升中天，暖陽穿錯枝椏，斑駁碎金散落茵茵草地。山溪淙淙奔淌，水聲糅合遊人談笑，在幽谷間悠悠迴盪，喧囂不擾山林清幽，反倒添了幾分鮮活煙火氣。
馬明遠一行擇老槐近旁一處臨水平坡落腳，濃蔭覆頂，身下青草綿軟，落座妥帖無硌。斛律金解下肩頭布袱徐徐鋪開，內裡是呂氏清早備下的烙餅、醃菜、醬切鮮肉，還有一罐裹著厚棉布保溫的肉湯，揭布剎那，嫋嫋白汽氤氳升騰。
“趁早生火，湯涼便失了鮮味。”陳文昭屈膝俯身，同自己的伴讀撿拾枯枝。溪畔落柴遍地，或是山洪衝落、或是秋風摧折，俯拾即是。斛律金掣出腰間短刃，削數根細木作薪，又自行囊取陶釜盛上山溪活水，壘石搭起簡易灶架，穩穩擱上瓦罐。韓安蹲踞灶前，捻開火摺子，柴枝尚帶潮氣，白煙繚繞半晌，方才噼啪燃起火苗。
陳文昭一邊添柴攏火，一邊抬眼環顧周遭。
溪畔早己遊人雲集，或三五席地閒坐，或臨水憑石觀瀾，或聚涼亭高談闊論。往來之人多是士子仕宦裝束：儒衫垂袂、幞頭束髮、腰懸玉佩，更有數名錦衣少年僕從相隨，手捧精緻食盒，舉止雍容，氣派卓然。
“今日怎會聚攏這許多人？”陳文昭壓低語聲發問。
趙崇文倚草而坐，雙掌撐膝，目光緩緩掃過往來人影：“適逢月考休沐，城中書院、私塾盡數放假，棲霞山是松州近郊絕佳勝景，學子名流自然齊聚於此。”
陳文昭頷首凝目，倏然蹙眉小聲道：“對岸石上那幾位，似是縣學甲班同窗。”
馬明遠順著他的視線望去，溪中大石之上端坐三名青襴學子，衣襟配著縣學竹牌。其中一人展卷誦讀，餘二人凝神側聽，不時頷首附和。馬明遠一眼辨出為首之人——甲班魁首王子敬，此前月考榜單之上，他的姓名赫然居於前列。
趙崇文望見幾人，緘默不語。
陶釜之內肉湯滾沸，咕嘟作響。韓安墊布提釜離灶，擱置草地。馬明遠掰碎烙餅入碗，佐以薄片醬肉分予眾人，吃食雖簡，堪堪飽腹。陳文昭端碗啜湯，被熱湯燙得嘶嘶吸氣，卻捨不得吐棄，含在口中緩緩下嚥；趙安捧著麵餅埋頭大嚼，碎屑沾滿臉頰，遭趙崇文側目一瞥，連忙收斂吃相，咀嚼反倒愈發急促。
馬明遠端碗淺酌，呂氏一早慢燉的雞湯混著薑片蔥花，暖意順著喉間漫遍周身。小飲數口便擱下瓷碗，自袖中取出一冊《歷代名臣奏議》，山風掀捲紙頁，他伸指輕按，穩住書卷。
“出遊散心，怎還捧著書卷苦讀？”陳文昭湊上前瞥過書頁，旋即退坐原處，“你未免太過勤勉。”
“隨手翻閱，無礙賞景。”馬明遠合書攏袖收好。
午時過後，溪畔遊人愈發稠密，三三兩兩散落各處，或品詩論道，或縱談古今。涼亭之內錦衣公子布枰對弈，周遭觀者環簇，棋局落子間，讚歎喝彩此起彼伏；岸邊書生輪番行吟賦詩，一人起句，眾人接續，答不上來便以清茶受罰；更有白髮老者盤坐青石，手持典籍開講《論語》，一眾學子圍攏身側，聽得全神貫注。
“這般光景，比縣學講堂熱鬧百倍。”陳文昭感慨。
“學堂唯有先生授業，此處卻是百家抒懷。”馬明遠淡然作答。
陳文昭略一思忖，深以為然，連連點頭。
趙崇文起身撣去衣衫草屑，緩步渡往溪對岸，神色平和，不卑不亢。行至巨石跟前，朝王子敬躬身拱手：“子敬兄。”
王子敬抬眸相見，面上漾開一抹淺淡笑意：“崇文來了，不妨落座閒談。”
趙崇文順勢在石上落座，與甲班數人低聲敘話，語聲渺遠，對岸無從聽聞。陳文昭抻頸張望片刻，悻悻收回身子：“沒想到崇文同甲班諸人交情匪淺。”
馬明遠未曾搭言。趙家本是松州本土望族，趙崇文祖父趙秉謙曾供職縣衙，致仕之後餘蔭尚在，縣學甲班子弟總要給世家幾分薄面。此番往來非是攀附權貴，不過鄉土人情間的尋常應酬，在松州地界，世故往來，有時竟比聖賢典籍裡的道理更為實用。
正思忖間，一名路人行至跟前，拱手問詢出身書院。馬明遠起身還禮，坦言自身乃是縣學丁班學子。那人聽罷淡淡一應，再無半句攀談，轉身徑自離去。陳文昭在旁看得憤憤撇嘴：“一聽是丁班，便懶得多費口舌。”
“丁班又如何遜色？”平素寡言的韓安忽然開口，語氣帶著幾分執拗。
陳文昭聞言悻悻閉言。馬明遠端碗抿了口殘湯，從容寬慰：“不必心急，日久自見分曉。”韓安聞言默然。
忽聞涼亭方向笑語喧騰，一眾雅士正以飛花令取樂，定“花”字為韻，輪流吟詠帶花詩句，有人詞窮受罰連飲三杯，圍觀之人拍手鬨笑。
陳文昭心癢難耐，欲上前一試，又礙於顏面躊躇不前。馬明遠瞧破心思：“想去便去，不必拘謹。”
陳文昭整飭衣袍起身，踏出數步又折返問詢：“你不一同前往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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