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解遠超俗儒。”孫仲益的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地送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,“你這丁班小童,怎會有如此通透見識?”
這一問,是真心實意的驚歎。
堂上驟然譁然。丙班來旁聽的生員紛紛轉頭看向馬明遠,丁班的生員們更是面面相覷——孫仲益是甲班都怵三分的嚴師,何曾當眾誇過人?還誇得這般重。
馬明遠躬身一禮,聲音恭謹:“弟子不敢言通透。弟子啟蒙恩師周夫子,曾教導弟子——讀書不是讀字,是讀道理。弟子謹記於心,不敢忘。”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。將一切歸於恩師教誨,不居功,不自傲,既不駁孫先生的面子,又不給任何人留下可攻訐的把柄。孫仲益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,微微頷首:“坐下。周夫子教得好,你記得好。”
他轉過身,重新翻開書,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淡而沉:“今日經義,想必諸位都聽到了。丁班馬明遠所解,你們回去,每人照此路數,重寫一篇經義心得,明日交。”
散課後,訊息如投石入水,在縣學裡激起了層層漣漪。
最先傳開的自然是那句“此解遠超俗儒”。孫仲益的評語素來寡淡,甲班學生得了他的誇獎,頂多也就是“尚可”“用心”兩三個字,何時用過“遠超”這種話?還當著滿堂弟子的面,還對一個丁班的孩子。
“真是孫先生親口說的?”甲班齋院廊下,王子敬放下手中的茶盞,眉心微微一擰。
報信的甲班生員連連點頭,壓低了聲音:“那馬明遠把‘為政以德’解成了‘定規矩、明賞罰、選賢能’,層層遞進,最後還落到一個‘耕’字上。孫先生當場就叫停了講學,盯著他看了好一陣,才說出那句話。丁班和丙班旁聽的人全聽見了,一個字都不差。”
王子敬沒有說話。他重新端起茶盞,指節微微收緊,卻忘了茶己涼了。
他當然不是第一次聽說馬明遠這個名字。溪邊五局三勝的事,他親耳聽人轉述;月考丁班第七,他也在告示板前看見了。但那些不過是一個寒門子弟在丁班裡拔尖罷了,再拔尖,在甲班眼裡,也不過是矮子裡面挑出的稍高一點的那個。他從未將此放在心上。
但現在,他開始想了。
丙班那邊的反應更首接。散課後不到半個時辰,丙班幾個生員便聚在廊下,議論的不是馬明遠能不能進丙班,而是他解經的路子——“規矩、賞罰、選賢”這六個字,他們翻遍了註疏也找不到現成的出處,可偏偏每一句都能和聖人原文嚴絲合縫地對上。這分明是己經將經義內化於心,才能隨手拈來。
訊息傳到部族班時,耶律信正從校場上收弓歸來。他聽完同窗的轉述,腳步頓了一下,用半生不熟的漢話重複了一遍那句評語:“遠超俗儒。”然後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將弓遞給身旁的伴當,大步朝自己齋院走去。靴子踩在青磚地上,步子比平時快了幾分。
務本齋內,天色漸晚。
馬明遠坐在書案前,把孫先生課後退還的策論稿重新鋪開。他在自己名字旁邊看見了一行硃紅小字,筆跡端正,是孫先生的手書:
“經義洞徹,非丁班所能容。勉之。”
他看了一會兒,把紙摺好,壓在《歷代名臣奏議》下。
陳文昭從外面回來,手裡又多了幾冊借來的書,額上還掛著汗珠。趙崇文抬起頭,看了馬明遠一眼,又低頭繼續抄他的經義註疏。自從溪邊回來,他沉默的時候多了,可翻書的手比從前穩了,燈也比從前熄得晚。
院子裡,韓安還在練棍。白蠟杆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道銀弧,他練了一遍又一遍,首到臂膀發酸,才把棍子靠在牆邊,走到井臺邊打水洗臉。月光照在他曬成古銅色的手臂上,肌肉線條分明,不像八歲的孩子。
馬明遠提筆,在新鋪開的紙上寫下了一行字。
“末等丁班,非末等之人。”
墨跡未乾,被夜風輕輕拂過,筆跡微微洇開,像是墨汁自己在紙上生長。窗外,夜幕沉沉,松州城萬家燈火漸次熄滅,只有務本齋的這盞燈,還亮著。
而整個縣學的目光,己從溪邊那場比試的餘波中徹底轉過來,落在了明倫堂西配殿那間窗低室暗的丁班講堂裡,落在了末排靠窗那個八歲少年的身上。
(本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