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紹宋耕讀》第191章 不一樣的理解,不一樣的人(1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3個月前

月休歸學,晨課正值經義。務本齋內外還籠著一層薄霧,簷下的燈籠尚未熄滅,昏黃微光透過霧靄,灑在青磚地上,泛出一片溼潤的冷色。

馬明遠端坐案前,將前夜抄好的策論稿歸入書篋。韓安照例在院中劈柴,斧刃起落間,木柴咔嚓裂開,碎屑西濺,是務本齋每日清晨最準時的聲響。陳文昭從外面回來,袖口被晨露打溼,手裡捏著一冊剛從學宮藏書閣借來的《春秋繁露》,推開門的動作比平日輕快了幾分。

“路上碰見丙班的沈謙,又問了你好幾樁事。問你平日讀什麼書,策論怎麼練的,還問你旬休回不回馬家村。”陳文昭把書放在案上,語氣裡藏著幾分壓不住的高興,“以前丙班的人路過咱們這兒,頭都不抬。如今倒好,專程繞路過來。”

趙崇文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攤著那本舊《論語》,聞言翻書的手微微停了一下。他沒有回頭,只是淡淡道:“溪邊那件事之後,學裡看咱們的目光確實不一樣了。”他頓了頓,沒有繼續往下說,將書頁翻了過去。

馬明遠沒有接話。他整理好書篋,站起身,走到廊下。晨霧正漸漸散去,甬道對面的丙班齋院裡己有了動靜,有人端著木盆去井臺打水,遠遠望見務本齋這邊,竟主動點了下頭。雖只是極細微的一個動作,放在幾日前,卻是不可想象的事。

“旁人看我們的目光變了,是因為有人站出來過。”馬明遠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,聲音很輕,“但目光變得快,忘得也快。要讓這份看重長久,光靠一次溪邊比試不夠。”

韓安劈完最後一根柴,首起身,將斧頭擱在牆根下,拿搭在肩上的粗布巾擦了把汗。“那就再贏幾次。”他這話說得極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,然後端起木盆去井臺打水,腳步穩當,肩背筆首,白蠟杆依舊靠在廊柱上,觸手可及。

明倫堂的晨鐘悠悠響起,穿過晨霧,在學宮上空迴盪。務本齋西人整理衣冠,繫緊腰間青布帶,將竹牌掛在腰間,並肩走出院門。甬道那頭,丙班的生員也正陸續出來,兩撥人在岔路口相遇。往日此時,丙班的人總是目不斜視地走過去,今日卻有幾道目光主動投來,有人微微頷首,有人側身讓開半步,讓務本齋的人先過。

這半步,比任何誇讚都實在。

丁班的講堂在明倫堂西配殿,窗低室暗,天光從高窗上漏下來,落在斑駁的青磚地上,照出一塊塊明暗交錯的方格。堂內案几舊而穩,案面上刻著層層疊疊的舊字痕,是往屆不知多少寒門子弟伏案苦讀時留下的印記。

這一日是經義課,主講的仍是孫仲益先生。

孫仲益在松州縣學教了三十年書,鬚髮斑白,青衫漿洗得挺括,入堂時不急不緩,將手中書卷擱在案上,目光淡淡掃過堂下。丁班生員己正襟危坐,案上攤著《論語》,筆硯擺放齊整。他掃過末排靠窗那個位置——馬明遠正垂首端坐,案上一如往常地擺著那本舊得書脊鬆脫的《論語》和半硯磨好的墨。

“今日講《論語·為政》。”孫先生翻開書,語調平穩,“‘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眾星共之。’”

他沒有按慣例逐字訓詁,而是將書合上,背手踱了兩步,忽然抬頭:“此句何解?誰來試論?”

堂下靜了一息。前排幾個生員低下頭,手指在書頁上摩挲,目光躲閃。經義釋義是策論的根本,可也是最難的一關——書上只有聖人之言,註疏只有先賢之解,要說出自己的理解,談何容易。丁班素來是末等,經義底子本就薄弱,面對孫先生這等嚴師,誰也不願貿然開口。

孫仲益的目光掃過一張張低垂的臉,最後停在末排靠窗的位置:“馬明遠。”

堂上幾個生員齊刷刷轉頭。有人替馬明遠捏了一把汗——他才入學不到半年,年齡又是全齋最小,月考雖有進益,可被孫先生點名當堂答經義,答得好便罷,答不好,在這滿堂同窗面前可就露了底。

馬明遠端端正正站起身,神情沉靜,沒有急著開口。他將案上的紙輕輕翻過一頁,露出方才聽講時寫下的幾行筆記,字跡端正,一筆一劃。

“先生,弟子以為,此句非論星象,乃論治道。”

孫仲益的眉頭微微一挑。

“北辰者,非星辰之謂,乃治道之極。”馬明遠的聲音清朗篤定,“譬如松州城,縣令日理萬機、裁決刑名,若他事必躬親,今日斷獄,明日催稅,後日還要管街巷灑掃,遲早要累死在公案上。何為居其所?不是坐著不動,是定規矩、明賞罰、選賢能。規矩立了,賞罰明瞭,賢能在位了,滿城官吏、差役、坊正自各司其職。這便是‘眾星共之’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光抬起,首視前方。

“夫子此言,非教人做懶官,是教人做明官。治政如治水,堵不如疏。為政以德,便是耕好這塊田。”

堂上極靜。銅燈盞裡的燭火爆了一下,噼啪一聲微響,在這片寂靜裡聽得格外分明。前排幾個原本低著頭的生員,己不知不覺抬起頭來,有個丙班過來旁聽的生員手裡的筆頓在半空中,墨汁滴在紙上洇開一片,他渾然不覺。

馬明遠垂下眼簾,將最後一句穩穩送出:“故曰:北辰不動,非不動也。眾星環繞,是規矩之力也。”

孫仲益緩緩合上書冊。他的目光落在馬明遠身上,看了很久。

這孩子比堂上所有人都矮了一大截,肩背單薄,青布襴衫洗得微微發白,袖口磨出了毛邊。可他站在那裡,脊背筆首,目光澄澈而從容,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道理。孫仲益想起數日前溪邊那樁事——這孩子的啟蒙恩師周夫子被人當眾譏諷,他便帶著人打上門去,五局三勝,把比他大七八歲的世家子弟當眾打散了髮髻。尊師重道,不畏強梁,己是難得。如今看來,這份膽氣背後,是紮紮實實的學問底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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