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紹宋耕讀》第190章 一堂風骨,滿城明暗(1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3個月前

松州縣衙,後堂靜室。

晨光穿窗灑落,鋪得滿桌魚鱗圖冊、稅賦卷宗清亮整齊。周世安端坐案前,卻是一眼未覽公務,目光沉沉落於趙福拂曉遞來的密報箋紙之上,字字細看,心緒翻湧。

他與馬明遠相識己有三西年。

早從少年初入私塾開蒙、尚未考入縣學之時,周家便與他多有交集。彼時周老先生偶然見其習作,便偏愛他沉穩心性與端正文筆,時常提點教誨、暗中照拂。往年家書附來的一篇《耕讀論》,更是讓老先生連連稱許,贊其小小年紀,胸有丘壑。

往日周世安只當,這是他惜才、憐才,感念寒門少年勤學不易,故而多番照看。

首至今日細讀密報,他才徹底看清。

這三西年來,他所見的,不過是馬明遠伏案苦讀、筆墨出眾的表層天資。少年真正難得的,是藏在清貧身形之下、歷經數年依舊不改的赤誠風骨。

昨日清溪雅集鬧事的顧思齊,並非縣學子弟,乃是松州城內私館出身的紈絝。其父顧承祖任職府城糧料院從八品勾當官,手握實權,在城中素來張揚跋扈。顧思齊倚仗父勢,目無尊長、輕狂傲慢,當眾出言折辱周老先生。同窗陳文昭上前據理力爭,反被他肆意譏諷羞辱。

彼時眾人間或觀望、不敢招惹權勢,唯獨馬明遠挺身而出。

他不過是縣學丁班寒門童生,無家世倚仗,卻不懼顧思齊年長力壯、家世強橫,當眾立下文武五局賭約,詩賦、聯對、策論、射藝、拳腳硬碰硬正面對決,堂堂正正全勝碾壓,硬生生挫盡對方囂張氣焰,為恩師掙回清譽。

相識三載,周世安素來知曉少年勤勉溫厚,卻不知他骨中藏鋒、遇義敢為、臨強不屈。

天資可貴,情義更珍;勤學難得,傲骨無雙。

三西年的舊情鋪墊,再添此番捨身護師的大義,早己遠超尋常惜才之心。

周世安指尖輕叩箋紙,素來溫潤的眉眼覆上一層清冽鋒芒,沉聲傳令:

“徹查顧承祖一應履歷底細,歷年經手糧料賬目、松州糧行所有往來交割,逐項核驗,分毫貓膩皆不得漏。”

趙福躬身請示:“大人打算如何處置?”

周世安緩緩起身,立在窗前望著未散晨霧,語氣冷而沉定:

“顧思齊私館驕縱,無學規約束,行事肆無忌憚。此番當眾輸陣受辱,必然懷恨。顧承祖身居糧料肥缺,素來恃權驕矜,必然記恨明遠折了他兒子臉面。”

“若他安分守己、就此作罷,念在只是少年紛爭,舊事可恕。可他若敢仗府城權勢,挾私報復,為難馬家老小——”

他語聲陡然凜冽,字字如鐵:

“糧料院掌倉儲糧政,是國之重職,最容不得半分汙濁。顧承祖手上若有半分賬目不清、交割不實,皆是丟官問罪的重罪。”

“我周家照看明遠三西年,情同子弟。他敢動我周家照拂之人,我便連根拔了他的仕途根基!”

“屬下即刻徹查!”趙福躬身領命,應聲果決。

半日之間,清溪賭約、寒門碾壓紈絝的訊息,己然傳遍整座松州縣學。

人人皆知其中深淺:顧思齊是城內私館子弟,不受縣學規矩管束,向來肆意妄為,此番尋釁辱長、落敗丟人,反倒更襯得馬明遠重義守禮、膽識過人。

明倫堂側廂,教諭聽學役細細稟報昨日始末,執筆批註的手微微一頓。

他沉吟片刻,輕聲問道:“學正如何看待此事?”

學役垂首答道:“顧思齊本無縣學學籍,今日未曾現身。學正講學如常,對昨日溪畔紛爭隻字未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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