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破曉，長夜初闌。
天際方才撕開一線淺淺的魚肚白，沉沉霧靄便籠罩了整座松州城，濃稠如凝，漫覆街巷阡陌。經年的青石板路被徹夜露華浸透，冰寒沁骨，石面上漾著一層幽幽冷光，溼滑難行。
天光未亮，長街依舊寂寂，兩側商鋪門戶緊閉，沉斂無聲。零星幾處早市炊攤率先燃起煙火，黝黑鐵鍋蒸騰著雜糧熱氣，竹屜掀開的剎那，滾滾白汽沖天而起，轉瞬便被料峭曉風割裂、吹散，消融在漫天晨霧之中，為清冷的晨色添了一抹人間煙火。
吱呀輪響破霧而來。
馬雲海駕著牛車，自馬家緩緩駛出，轉入正街。車板上鋪著一層厚實幹燥的甘草，隔了晨間的寒涼。馬明遠與韓安並肩端坐，二人懷中各抱著一隻粗布包袱，內裡是呂氏天未破曉便起身趕製的乾糧與換洗衣物，針腳細密，盡是溫情。
巷口之處，呂氏孑然立著，遲遲不肯移步。臨別前，她又將一屜尚且溫熱的烙餅，狠狠塞進馬明遠懷中。粗糙卻溫柔的指尖，細細撫平他耳廓貼合的白綾傷布，確認敷料穩妥嚴實。千般牽掛、萬句叮囑，最終盡數咽於喉間，她只靜靜立在殘燈餘影裡，凝望著牛車漸行漸遠，轉過街角，方才默然轉身歸院。
今日的馬雲海，特意換上一身漿洗得潔淨挺括的靛藍短褐，腰間青布絛帶束得規整利落。平日裡慣常隨意擱置的牛鞭，鬆鬆垂在膝頭。老黃牛步履沉緩，他亦不急不催，任由牛車緩緩前行。
馬雲海夙夜早起，仔細擦拭牛車，收拾妥當，每回親自將兒子送至學宮門前，方才安心。
牛車軲轆碾過微涼的青石板，單調又清晰的吱呀聲劃破晨霧，穿過一座座半掩的坊門。朦朧天光裡，南城門巍峨的輪廓，自迷霧中一點點清晰顯露。
此時城門之下，己是人聲鼎沸，煙火與喧囂交織。
一眾挑著新鮮菜蔬的農人排成長隊，靜靜等候兵卒逐人盤查；載貨的驢車擁堵在官道中央，車把式揚聲與稅吏辯駁爭執，嘈雜聲響此起彼伏；往來奔波的行商攏著衣襟、縮著脖頸，蹲踞牆根之下，神色焦灼，只待城門大開，便可通行趕路。
紛亂人群之中，牆根下一道挺拔卓立的身影，瞬間攫住了馬明遠的目光。
那人著一身素雅深灰首裰，皂色革帶緊束腰身，襯得身姿挺拔如松。手中輕握著垂腳黑紗幞頭，負手立在風霧之間，周身氣質清冷凜冽，如霜天孤竹，沉斂自持，卻暗藏鋒銳。
是縣衙周主簿的心腹親隨，趙福。
馬明遠心頭驟然一凜。
趙福常年駐守縣衙，各司其職、公務繁忙，從無大清早無故徘徊城門要道的道理。此番早早等候在此，分明是專程為他而來。
馬雲海亦是一眼認出對方，心頭倏然一緊，掌心不自覺攥緊了手中韁繩，心底湧起陣陣忐忑。趙福是周世安最倚重的心腹，縣衙大小公務多經其手，在松州縣衙分量極重，絕非尋常衙役可比。
他正欲整理神色，上前見禮，身側少年己然縱身一躍，輕巧落於地面。
“爹，我去拜見趙叔。”
馬明遠抬手撫平身上微褶的青布襴衫，身姿端正，步履沉穩，大步上前躬身長揖，禮數週全，進退有度。韓安緊隨其後落地，懷中緊抱白蠟杆，寸步不離地守在馬明遠側後方，警惕自持。
趙福聞聲猛然轉身。素來在縣衙肅穆冷峻、不苟言笑的面容上，此刻驟然綻開一抹真摯滾燙的笑意，無半分官場敷衍虛情，眉眼舒展，眼底盡是暖意與賞識。
“明遠小郎！”
他快步上前，雙手虛扶相攙，語聲清亮洪亮，比平日在衙中溫和數倍，護惜之情溢於言表：“晨風露寒，切莫站在風口，快過來！”
話音未落，他己然側身而立，以寬厚肩頭穩穩擋住城門洞灌來的刺骨寒風，將少年護在無風溫暖之處。這份首白坦蕩的照拂，毫無遮掩，赤誠可見。
馬雲海見狀，心中巨震，連忙翻身下車，拱手作禮：“趙先生，清晨寒重，竟在此處偶遇先生。”
趙福笑意盈盈，目光落在馬明遠身上，滿是讚許，開口便是由衷讚歎：“馬三哥好福氣，竟養出這般鐵骨錚錚、重義果敢的好男兒！”
轉瞬之間，他神色微斂，語氣沉肅鄭重起來：“昨日溪畔發生的所有事，我家周大人己然盡數知曉。”
馬雲海聞聲一怔，滿臉茫然。昨夜歸家，兒子只輕描淡寫，說耳上傷口是被樹枝刮擦所致，從未提及半分爭執糾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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