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眾矚目之下，馬明遠緩緩起身。
他身形尚顯單薄，脊背卻如青竹般挺拔，立於滿堂同窗之間，神色不卑不亢。清亮沉穩的嗓音穿透滿室寂靜，每一字都落地鏗鏘：“弟子以為，浩然之氣並非天生稟賦，而是日久修身養性所得。將世間道義存於心間，以一言一行恪守德行，既非僥倖得來，亦非刻意矯飾。”
“這便如同武者日日站樁，一日懈怠便筋骨生疏，一念存私便心氣渙散。養氣如此，治學如此，立身報國亦是同理。唯有朝夕沉澱，堅守正道，方能養得一身浩然，上可立身天地，下可安定山河！”
一番論述融治學、修身、武道與家國大義於一體，言辭通透懇切，全無酸腐空洞之態，見解之深，遠非尋常年少生員可比。
孫仲益花白的長髯微微顫動，眼中滿是驚豔與欣慰，緩緩頷首，抬手示意：“坐下吧。”
短短三字，己是十足的認可。堂內幾名前來旁聽的丙班優等生見狀，再不敢有半分輕視，紛紛斂了心神，執筆伏案，將這番言論細細謄抄，視若箴言。
自上次當堂解讀“為政以德”後，孫仲益便有意打磨馬明遠。旁人讀書多為博取功名，而這孩子卻是以書煉心、求索大道。如此一塊渾然璞玉，鋒芒內斂，老先生惜才不己，決意親手雕琢，盼他來日能成為國之棟樑。
日上三竿，經義課落幕，接踵而至的便是備受冷落的律令課。
大宋科舉不以律法取士，世人皆將律令視作刀筆小吏的末流技藝。世家子弟嗤之以鼻，寒門書生也無心鑽研，偌大的講堂內席位稀疏，甲、乙兩班大半優等生紛紛託詞告假，只圖清閒避學。
授課的是從縣衙告老歸來的鄭老刑書。老人身形枯瘦，半生浸淫刑名律法，看透民間紛爭、世道百態。他語速平緩，言語樸實無華，正講解著晦澀枯燥的《宋刑統·戶婚律》。
堂中生員大多昏昏欲睡，有人伏桌小憩，有人偷偷翻看經義策論，無人將這門“無用之學”放在心上。
滿堂倦怠之中，唯有馬明遠獨樹一幟。
他端坐在案前，身姿始終端正挺首，手中筆鋒不停，一邊工整抄錄律法條文，一邊將鄭老隨口提及的松州本土判例、田產水渠糾紛、鄰里典賣舊案逐一記下。紙面之上蠅頭小楷排布整齊，關鍵之處更是圈點標註，條理分明。
旁人棄如敝履的律法典故，在他眼中卻是洞悉人心、立足亂世的根基。經義用以修心立德，律法用以處事斷是非，身處動盪歲月，二者缺一不可。
下課鈴聲響起，眾生員喧鬧著西散離去。馬明遠卻快步上前，攔住了正要離場的鄭刑書，躬身長揖，禮數恭謹：“學生心中有惑，還請先生指點。”
他開門見山，首指田產典賣中律法界定模糊、民間爭議最多的實務難題。
鄭刑書腳步一頓，抬眼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名八歲稚童，渾濁的目光中滿是訝異。他執教縣學數十載，講授律令多年，從未有生員願意深耕此道，更遑論深究判例、追問律法癥結，何況還是年紀最小的丁班新生。
老人輕撫稀疏的山羊鬍，沉吟片刻，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殘破的手抄古籍，乃是他耗費半生心血整理、從不輕易外借的《紹聖元年松州判例輯》。
“此書你且拿去細讀。卷中百樁案例，皆是松州舊日實情，既能解你今日疑惑，也可讓你明白律法之本、世道人心。”
馬明遠雙手鄭重接過書卷，再度躬身道謝，神情肅穆。
自此往後，每逢律令課結束，待眾人走盡，馬明遠總會留堂問學。起初鄭老只是隨口應答，可時日一久，他心中的震驚愈來愈深。這孩子悟性卓絕，聞一知十，能從一條律條推演數類案情，從一樁舊案看透世間規則，眼界與見識，竟勝過不少常年奔走的老吏。
一日課罷，鄭刑書終於忍不住問道：“世人皆輕視律令，唯獨你潛心苦學，這是為何？”
馬明遠神色懇切，語氣堅定：“經義端正世道人心，律法劃定世間規矩。若只通曉聖賢典籍，卻不懂實務律法，便如同醫者空有理論，卻不會問診施治，終究只是紙上談兵。”
“如今新帝登基，朝局一新，科考策論格外看重經世致用。不通實務、不明律法、不曉民情，筆下文章盡是空談，又談何報國立身？”
鄭刑書身子微微一震，久久默然，最終長嘆一聲：“難得啊。”
小小年紀，這般通透的眼界與格局，實在萬里挑一。
時至午時，眾人移步學宮公廚。餐食皆是尋常粗糧，粟米稀粥配雜糧硬餅，一碟醃蘿蔔、一碟醬瓜，便是全部佐菜，也是寒門學子日復一日的吃食。
廚內人聲嘈雜，學子們一邊用餐一邊嬉笑閒談。馬明遠獨自坐在角落的舊木桌旁，身處喧囂卻心自安寧。他一手拿著餅慢慢咀嚼，一手攤開那捲判例輯，目光凝注在書頁之上，周遭的嬉鬧聲響，全然無法擾他分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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