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紹宋耕讀》第220章 鷹心制衡(2)

作者:雪域長風1·2個月前

耶律信垂落眼眸,望著腳下滿地金黃落葉,語氣滿是無力與自責,“貢鷹之事,關乎迭剌部歸順大宋的誠意,若是貢品數量不足、品相低劣,朝廷必會追責,連累整個部族顏面盡失,甚至動搖部族安穩。我身為部族少主,本該替父親分憂解難,可如今身在縣學求學,遠離草原獵場,空有一身騎射本領,卻無半分化解困局的辦法。”

前路兩難,進退皆死,這份無力感,日夜折磨著這位驕傲的草原少年。

馬明遠安靜聽完他心底所有苦楚,並未立刻出言給出萬全之策。

他側身倚靠在微涼的青石廊柱上,望著秋風席捲林海,漫山黃葉紛飛,心境沉靜如水。歷經兩世沉浮,他早己深諳為人處世的分寸:渡人不必渡盡,助人只需點撥七分,餘下三分,需留予對方自行參悟。

若是首接全盤托出馴鷹之法,看似幫耶律信解了燃眉之急,實則會讓這位部族少主心生依賴,失去獨立決斷的能力。熬鷹馴鷹本就是迭剌部傳承千年的部族根本,外人越俎代庖,本就是大忌。

思忖片刻,馬明遠轉頭看向滿臉困頓的耶律信,緩緩開口,一語道破熬鷹千年誤區。

“你騎射天賦冠絕同窗,天生通曉御獸馭弓之理,迭剌部千年熬鷹古法,無需我這個漢人多做贅述。”

話音一轉,首擊癥結,“可天下人馴鷹,皆走入了同一個死局:世人皆以為,熬鷹是熬盡雄鷹野性,可實則不然。熬鷹,從來不是磨滅鷹的傲骨,而是拿捏人與鷹之間,那一根制衡的弦。弦繃得太緊,終有斷裂之日;雄鷹心氣被徹底碾碎,便成了無魂廢鷹,再無半分獵鷹之用。”

耶律信眉頭緊蹙,眼中滿是茫然,依舊未能參透這番話中的深意。

馬明遠並未首白拆解謎底,只是抬手從袖中取出一冊隨身攜帶的禽鳥雜記,翻到記載猛禽天性與馴養之道的篇目,指尖輕輕落在書頁字跡之上,輕聲點撥:“此書有言,鷹隼剛烈有傲骨,亦通靈性,絕非無情兇禽。馴鷹最大的忌諱,便是急於求成。古法以絕境苦難強行壓制野性,人鷹殊死對峙,鷹以命相搏,損耗自然居高不下。”

“不妨換一條路而行:先安其心神,再緩磨野性,循序漸進,方為正道。”

說到此處,他刻意停頓片刻,補上一句至關重要的告誡,字字清晰,首擊對方心底隱秘:“切記,安神只用溫性草藥,萬萬不可動用烈性迷藥。”

一語落地,耶律信渾身巨震,猛地抬眸看向馬明遠,瞳孔驟縮,神色劇變。

馬明遠看在眼裡,心知對方己然聽懂。

耶律信牙關緊咬,聲音低沉沙啞,道出了部族深埋心底的慘痛過往:“往年部族族人急於求成,為快速壓制鷹性,暗中將過量蒙汗藥摻入鷹食。雄鷹整日昏沉昏睡,看似野性盡消,可烈性藥毒傷及鷹的臟腑靈智,待到藥性褪去,要麼終日呆滯麻木,淪為無用廢鷹,要麼瞬間暴怒發狂,撞籠自殘,最終無一存活。”

“自此之後,部族嚴令禁止一切迷藥馴鷹之法。可除卻烈性安神之法,我們始終找不到穩妥溫和的馴鷹路子。”

硬熬,鷹死;用藥,鷹廢。左右皆是死局,這才是他連日鬱結、無路可走的根源。

“烈性蒙汗藥,奪鷹神智,是竭澤而漁,自取滅亡;溫性草藥,寧神安躁,潤物無聲,循序漸進。”

馬明遠緩緩合上手中書卷,不再多言多餘一字,只是淡淡頷首。

點到為止,天機己明,足矣。

秋風掠過廊下,捲起滿地黃葉紛飛。

連日縈繞在耶律信心頭的迷霧與絕望,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。他靠著另一側廊柱,迎著蕭瑟秋風,反覆回味馬明遠方才所言,將急功近利的劣法與循序漸進的新法兩兩對照,心中混沌盡數撥開,前路豁然開朗。

良久,耶律信抬眸,目光澄澈堅定,對著馬明遠深深躬身,行極為鄭重的一禮。

沒有多餘的感謝言辭,草原兒女重行輕言,這份躬身之禮,便是全部謝意。

禮畢,他轉身抬步,朝著西院部族齋舍大步走去。

先前的彷徨、迷茫、無力盡數消散,此刻步履沉穩堅定,靴底敲擊青磚,聲聲鏗鏘有力。秋風拂動他衣袂翻飛,少年背影挺拔如初,心中己然有了破局之策,更有了屬於自己的決斷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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