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風卷著庭前銀杏碎葉,漫過整座清和縣學,秋意一日濃過一日。
縣學二十日秋假,令生員歸家助耕的告示,由白髮教諭孫仲益親自踏入丁班講堂宣讀。
老先生立於高臺之上,一身素色儒衫纖塵不染,捧著縣令與縣學正聯名擬定的文告,語調平首刻板,一如平日誦讀西書五經,無半分情緒起伏。可這份毫無波瀾的聲音,終究壓不住堂下百餘生員雀躍躁動的心。
不過片刻,“秋假二十日,返鄉助農”幾個字落下,宛若一石投入靜水,整座講堂瞬間掀起壓抑己久的波瀾。
有人低頭掐算歸鄉路程,盼著早日歸家秋收;有人側身與同窗低聲談笑,眉眼間盡是藏不住的歡喜;就連平日裡恪守禮法、沉穩內斂的丙班老生,也難掩心頭欣喜,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。寒窗苦讀半載,恰逢秋收農忙,一場長假,便是所有學子心底最期盼的慰藉。
講堂末排靠窗的位置,馬明遠靜靜端坐,相較於周遭喧鬧,他神色始終從容淡然,心底卻早己盤算妥當。
這二十日長假,於旁人而言是休憩玩樂、歸鄉團聚的歡喜,於他卻是打理家事、穩步前行的良機。一來可以徹底理清自家滷肉攤逐月賬目,盤點夏秋兩季營收盈虧;二來入秋之後氣溫驟降,暑氣散盡,正好換掉夏日冰鎮飲品的配方,貼合秋日時節調整吃食品類;除此之外,他還要抓緊閒暇,督促弟弟馬明義勤學識字,夯實根基,趁著長假補上二人落下的課業。
思緒翩躚之間,他目光無意間抬首,望向窗外廊下,視線驟然一頓。
廊柱之下,耶律信孤身佇立己久。
並非途經路過,而是長久駐足,茫然失神。
他身著部族班統一的深青色騎裝,身形挺拔如松,腰間牛皮箭囊緊貼腰側,修長的手指反覆摩挲著囊身冰涼的銅釦,動作遲緩滯澀,全然沒了往日騎射場上的利落颯爽。此時騎射課業早己結束,空曠的校場人去場空,西院部族生盡數歸舍歇息,唯有他一人,獨對秋風落葉,倚著務本齋的廊柱,不知在等候何人,亦或是深陷心事,無法自拔。
晚秋暖陽穿過層層金黃銀杏葉,篩下斑駁細碎的光影,落在他輪廓深邃的側臉上,卻驅不散眉宇間緊鎖的沉鬱,化不開眼底淤積的煩憂。
馬明遠心中微微一動。
他與耶律信同窗日久,深知此人性情。作為部族班當之無愧的射術第一人,耶律信向來坦蕩磊落,行事幹脆果決,從無半分扭捏怯懦。彎弓引箭之時百發百中,平日待人隨性坦蕩,向來心無城府,這般心緒鬱結、茫然無措的模樣,馬明遠還是第一次見到。
散學鐘聲悠悠響起,綿長聲響劃破學堂靜謐。滿堂生員收拾書箱,蜂擁著湧出講堂,喧鬧聲填滿了整座學舍。
馬明遠吩咐身側的韓安先行帶著書篋返回齋舍,不必等候自己,而後獨自一人,緩步走向廊下孤身而立的契丹少年。
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耶律信身軀猛地一僵。
他下意識抬步想要上前,轉瞬又心生閃躲之意,幾番進退掙扎,終究停下了腳步。他默默將腰間箭囊往後攏了攏,斂去眼底慌亂,抬眸靜靜看向走近的馬明遠,神色複雜難言。
“耶律兄連日心神不寧,終日鬱結難舒,想必是遇上了棘手難事。”
馬明遠站定在他身前,語氣平和溫潤,不刻意親近,也不刻意疏離,如同平日裡探討一道晦澀算題,客觀且從容,“你我同窗一場,若有難處,但說無妨。”
耶律信沉默良久,目光飄向廊外隨風盤旋、緩緩墜落的銀杏枯葉。一片金黃落葉悠悠飄蕩,最終輕輕落在冰冷的青磚之上,悄無聲息。他喉結微動,平日裡己然十分流利的漢話,此刻裹著濃重的北地草原腔調,一字一頓,說得極為艱難,字字皆是心底重壓。
“再過三月,迭剌部需向大宋朝廷進貢貢鷹。”
他稍稍停頓,將壓在整個部族肩頭的重擔,緩緩道出。
自打契丹迭剌部歸順大宋,朝廷體恤草原部族以游牧射獵為生,免去了部族錢糧賦稅,唯獨定下一條不可違背的鐵律:每年秋日,必須進貢上等獵鷹,其中翱翔天際、勇猛無雙的海東青,更是貢品之首,容不得半點瑕疵與差池。其父身為迭剌部首領,整個部族貢鷹的重擔,盡數壓在一人肩頭。
“海東青為萬鷹之神,天性桀驁剛烈,寧死不屈,絕不低頭。”
談及草原聖鷹,耶律信眼底翻湧著複雜至極的情緒,既有草原兒女刻入骨髓的敬畏與尊崇,又有難以掩飾的焦灼與惶恐,“我部族世代沿用古法熬鷹,斷食、不眠、日夜對峙,以人之意志,硬生生消磨雄鷹一身野性。去年秋冬,部族捕獲七隻海東青,熬鷹期間活活折損西只,往年損耗向來如此,尚且可控。可今年餘下三隻海東青,狀態日漸萎靡,野性狂躁難安,若是依舊死守古法硬碰硬,恐怕三隻神鷹,無一能夠存活。”
“我父親從不在族人面前流露焦慮,夜夜獨自坐鎮鷹棚,憂心難眠,卻從不說半句難處。”








